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十字架與枯草





  我在瑞穗的富興社區所拍攝下來,遠方是海岸山脈,花蓮人一看就知道,「這麼矮」的山脈,一定是海岸山脈。白色的建築物代表了教會,在花蓮會去教會、教堂做禮拜的,原住民占了大多數,在花蓮市也有不少其他族群亦信奉基督教、天主教。教會旁邊的是檳榔,在某些時候,大家會更願意砍伐樹林,代以種植檳榔。近一點的則是花東縱谷頗負盛名的稻米了,從瑞穗一帶往南至富里、池上、鹿野等,縱谷大多數的稻米都出產於此。
  枯死的植物,卻是最搶眼的色彩,它們突兀的出現在鏡頭裡面,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在生命力旺盛的夏季末,為何會有這麼一片死物?
  枯壞的植物,呈現出非常「完美」的枯黃死色,你是否曾經懷疑過這是不正常的?我們從多少地方知道,這些對於農作物有害的植物(姑且稱其為雜草罷),它們的生命力是如何的出乎我們預料之外的堅韌?
  我在水泥溝壁上,看過這些雜草鑽出縫隙,沿著垂直的溝壁往上生長,為了離頂上的陽光更近一些;又多少戶農家前的水泥禾埕,被這些雜草撕裂成一道一道的裂縫,讓這些農夫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但是照片中,位於土壟上的雜草,為何死得如此徹底?從根到頂,美麗的枯黃色,就像秋天採收過後的稻梗般,卻又比稻梗死得更徹底。早在很久之前,有了科技幫助的農夫,他們已經不屑一顧於從前的耕作方法。從前的稻田,田埂之間,必有幾棵大樹,和諧的矗立在田與田之間。那是農夫為了在耕作後,休息乘涼的所在,每一棵大樹下,就是幾戶農家話家常,或許樹還比他們更了解每一位。
  在那個時代裡頭,每一叢的陰影,就是農業時代最重要的社交場合,工具堆置在樹下,翻起包裡的便當,菜色當然不怎麼樣,或著打開置在溝渠保涼的水壺,一口一口如鯨吞,還順著流濕了胸膛。一望無際的田園是看不到的,總會有幾棵「礙眼」的大樹擋住你延伸的視線。
  但是如今的農田裡,樹呢?同照片裡頭般,就連田埂,也只讓一人走過了。為了行走方便,又避免雜草沾土隨生,於是他們在收成的季節裡後、在土壤休息的時節裡、在作物初種的春季裡,灑下了殺草劑。一瓢一瓢的,從蓮蓬頭的霧狀出水口,灑在以為是久旱逢春雨的雜草身上。在那之前,它們正抖著身上殘枯的葉片,期待春雨的滋潤。當它們突然感到那一珠一珠的水滴若在身上,迅速的充滿了它們每一處莖葉,正要舒暢的抖動葉片,便已沒知覺的枯死。
  於是那一片土壤,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頭,不會再有其他作物生長,連枯壞的雜草,農夫也懶得清理,因為它們已經清脆得踩下去能斷成幾節。大雨過後,土壤的殺蟲劑會被雨水沖刷,幾番清洗後,這片土壤似乎又恢復原狀,長出了那惱人的雜草。但是殺草劑卻因為與水的沖洗,順著溝渠,流到下游的田裡。而過不久,農夫又會提著一桶殺草劑與噴桶,愉快地走來。
  其實也沒必要有太大的驚嚇,因為所有台灣的農作物,大概都受了殺草劑的侵襲,那怕你吃的是無毒有機……號稱無毒有機,你也沒辦法避免那上游、鄰近的田,噴灑的殺草劑、殺蟲劑,順著水流、風向,聚集在田裡。你會發現無毒有機,實際上只不過是相對於含量較少的可笑名詞,因為台灣找不到一個純粹無毒有機的農園,或許有,但在花蓮都已難找了,我們還是別指望西部罷。
  或許你會跟我一樣開始懷疑,這些農夫不再同從前般忠厚老實,他們變得比商人更加的商人,比市儈還要市儈。不再願意遵守地利的循環,義無反顧的撕開一袋一袋的肥料;有些時候將黑色塑膠袋鋪在作物旁,避免其他植物吸收陽光,讓他們死在悶熱的黑袋裡。
  從前田裡的樹,也都被他們通通的砍伐乾淨,因為他們不再需要有大樹可以乘涼,只需要開著耕耘機進到田裡,就萬事大吉;別提樹,提了他們還氣呢,這些樹老擋著他們耕耘機的路。
  然後他們自私的噴灑農藥,你看著他們戴起口罩,專心地走在田間,背後背著的鐵桶,吱吱嘎嘎殺死那些「害蟲」。而我們也順理成章地被歸類為害蟲,因為他才不管你戴不戴口罩,他在他的田,愛怎麼著就怎麼著。他也不管水閘門灌進田裡的後果,臉紅脖子粗的罷著水門,自家的堂表兄弟、兒子女婿都叫了出來,霸佔水道幾晚,讓一渠一渠的水,混著農藥往下游洩去。
  所以你還願意相信有機無毒嗎?台灣的農業環境裡,絕對沒有辦法做到百分之一百的無毒,因為這個環境,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經毒害過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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