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住在村中心,去哪兒走個路,五六步到雜貨店,十幾步到便利商店,三五十步到超級市場。右邊開了間租書店,隔壁是藥房;左邊是賣菜的人家,再隔壁是飲料點、早餐店。對面曾經是個戲院,叫做大同。早先豐田玉盛產的時代熱鬧得很,現在也同豐田玉的停採跟著一塊沒落。
一個清晨六點到七點半,人潮最多,多是年輕的面孔,為了搭個火車、專車上課的,提了兩耳的塑膠袋往台九線上跑。多有悠閒的大概是小學生,背了個書包,遇到禮拜一五得穿制服,奶聲奶氣逗鬧著往家旁的巷子走。從前我也走過的,上了國中、小學,幾年都走同一條。
後來不一樣了,姊姊在家裡的牆壁上畫了一些圖案,隔幾年就換一回。每換完一回,他們新鮮著,上課經過的總要駐足一會,吵得我受不住,或是房間裡頭的貓往窗頭眺著,更逗起他們玩弄。
半開的窗戶會被我惱怒的拉得全開,衝著正對陽光的國中小生喊一句:「媽啦!上課要遲到了,再吵我打給你們老師。」他們看裡頭背光,一片灰暗,我長得黑,只是一片人影在裡頭晃動,他們嚇得一哄而散。
有回住土地公廟附近魏的表妹被我嚇著了,跑著跑著,書包裡頭的便當飯盒匡噹匡噹,一會竟然跌倒。我開了房間旁的後門出巷口瞧,誰知道魏的大表妹有模範,竄回頭,拉起了自個的妹妹繼續尖叫的狂奔。落得我穿著背心與四角褲在街頭獨自的窘了起來。
家裡對面是戲院,戲院旁有個巷子,進去是圖書館,拐個彎到土地公廟。巷子旁,家斜對面,是雜貨店,從前國小的一位退休主任開的;在隔壁是老人館。說是老人館,以前是個警察局,後來改一改,弄一弄,徹底改頭換面的成為了老人館。
於是美好的清晨在七點半過後,老太與大小姐們上街頭買完菜後,這些老男人們該出來活動活動了。有幾個常撐著拐杖在屋外的長椅上坐著,逢二五有志工來此幫他們量血壓,四六日還會有傳教者來幫他們導引氣。比較惱人的是屋內打著象棋麻將,嘩嘩嘩嘩,浪濤般,嘩嘩嘩嘩,怎受得住。
有幾名還自認健壯的中老年男子,十點半飲料店開後,從老人館改坐到飲料店裡頭,點了一小杯不淡不濃的茶、冰茶,工讀生則有一搭的與他們聊著。店員其實也歡喜,覺得自個有些姿色,這些男人們才坐在這。我常坑這些店員,家裡頭常向她們買飲料。飲料集點卡,十點換一杯。每回我買完以後,跟她們說蓋我的卡,她們說好,但都沒蓋,以為我不知曉。後來我故意問啦:「我集點到多少了?」她們有模有樣地打開抽地翻著集點卡呢,數數算算,沒找著我的,就說:「呃……你應該可以換兩三杯了吧……?」說完尷尬地笑。後來我每個禮拜跟她們換一回,其實我都沒滿十點,我自個有算,但是她們總不想煩事拿出卡來蓋,就這樣每個禮拜免費讓我喝一回。
街上還有一家賣麵粉的,開在理髮店隔壁。他以為全村都沒人知道他跟對面賣麵的偷情,也就賣麵的先生不知情。賣麵的先生酒精中毒啦!整天瘋言瘋語的,賣麵的太太想跟他離婚,但是先生的家財底厚,又不忍這樣放掉。有一回真受不了,先生又嚷著喝酒,喝完後在滷鍋裡尿呢!吵起來就打,左鄰右舍來勸。先生的姐姐從宜蘭回來,要這弟媳忍著點,說她平常搞啥做啥呢?她管不著,但是弟弟至少得有人來照顧。衝這句話,賣麵的太太跟賣麵粉的老闆好上了。老闆三四十歲,年輕的很,常往來送麵粉。
有一回巷子的貓叫春,叫得厲害,雨還稀稀落落的下,滴滴答答的,擾人好眠,養的貓都受不住。我提了棍子開後門要去外頭趕貓。貓一路跑呢,跑了還撒尿,那是牠的春尿,一股怪味,好在飄著點雨。追到了對面巷子,野貓才跳到人家圍籬上,竄不見影。我站著喘,看到麵店的客廳的窗戶燈亮,湊過去瞧瞧。那年輕的麵粉老闆撞在麵店太太上,啪啪啪啪,看了我臉紅心跳又不時要左顧右盼,感覺褲襠都有點緊繃。
瞧得太仔細啦!玉石店的陳老闆醉醺醺地騎著單車回家經過,見我在瞧。發現時來不及躲,臉燒著看著他。他一開口薰著酒味,吃慣檳榔的紅嘴巴好像都冒著黃氣:「嘿!吳小弟,你在……」他也看到裡頭在撞。裡頭把電視聲音開得大,撞得忘我。陳老闆單車悄悄地停在遠處,又小跑步的回來擠在窗戶外頭。裡面的人啊,不知道我們在外頭瞧得也快活忘我。
過一會,麵粉老闆軟癱在麵店太太的背上,喘著氣。陳老闆晃晃頭說:「吳小弟,暈啦,我先回家睡覺……」拍了拍我肩膀,晃悠悠地回頭牽了單車。我也要離開,後頭又有人拍我肩膀……操!早起要殺豬肉的黃大哥、運菜的劉叔,都在後頭。他們對我會心一笑還眨著眼睛,靦腆的劉叔頭半低著頭,不斷向我點頭;黃大哥則露出了一排歪七的牙齒,手還扶在我的肩膀上。然後各自上各自的發財車,一台載死豬,趴在上頭;一台載青菜,用帆布蓋著。後來每晚有貓在叫春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麵店客廳的擺設。麵攤太太撐在桌上,麵粉老闆在後頭賣力;外頭的貓兒叫叫叫,房裡的貓兒繞繞繞。
最近村裡沒有什麼大事,麵攤太太的七情六慾也掀不起新的話題,巷子尾的外省老兵還吱呀吱呀地在我家鄉唱著他家鄉的調:「咿呀-咿呀,呀啊差──。」我說這是啥歌呢?有曲沒詞啊。我吵著問他:「你唱這啥啊?聽沒懂得。」他眼睛撐得凸:「呔!懂煞?咱也莫聽懂倪們低歌。」我說:「品味呢,我們歌多人聽,你的歌這邊誰聽啊?」誰知道他聽了生氣,回頭把軍褲跟軍服穿了,出來直叫我立正。衝三小的立正?跑啦!
在我更小的時候有另一個老兵還活著,住對面的巷子裡頭,一個小平房。我們叫他「潑尿阿公」。聽說他跟吱呀老兵以前同一連的,退輔會後來就把他們倆一塊安置在這了。潑尿他往生了,還說他這不好,但不得不說說他。住在村尾的一戶人家,老先生老太太年輕時生了七八個子女,後來都出外頭工作,沒回家養,錢也沒給,過年也沒帶孫子女回來,兩老就領津貼過日子,還得照顧一個智障的女兒。那智障的女兒現在也四五十歲,不知道什麼時候跟潑尿好上,這事情還是我們小時候親眼看到。
那時候禮拜三上半天,我們結伴下學。經過巷子就到後頭土地公廟晃,學大人拜拜,或幫忙燒金紙。反正是火,能光明正大的玩火。有回沒人燒紙錢,廟公也沒買新的香,我們沒得拜,在後頭抓蜥蜴。突然聽到潑尿的屋子裡在叫呢!啊嗚阿嗚。我們好心,想說潑尿這要死了,要往生了,叫得慘,是該去瞧瞧他,看看遺言麼。
悄悄的打開屋門,裡頭陳舊的灰塵與霉氣薰得我們拿頭頂的小橘色圓帽摀。循著聲音找到潑尿的臥室,他跟那個智障女兒撞得激烈。我們不懂,以為潑尿升天了要快活,叫潑尿加油,大力撞,狠狠撞。那回以後潑尿才叫潑尿。他看到我們一群孩子擠在門口,氣得連自個的老二都不遮就爬起來,智障女兒還在床上扭著,扯著起身的潑尿。潑尿拿起了尿壺,往我們這甩,裡頭沉積了一夜一日的尿、渡海來台四五十年的尿,就這樣落到我們身上。
幹幹幹,我們瘋一樣的跑到土地公廟旁的大溝裡洗。上來後去雜貨店,每個人出五元買雞蛋,雜貨店的退休主任問我們做啥呢?我們說這是要做實驗立雞蛋,於是他多拿幾顆給我們,要我們加油。哪呢?誰立雞蛋,出來雜貨店後我就罵,雞蛋立潑尿他老二上,其他人喊幹!我們衝到了小屋裡頭,還撞!?我憋不住、笑出聲,潑尿回頭看到我們又火,我們媽媽媽媽的拿雞蛋往他跟智障女兒砸。
「送你雞蛋讓你好升天」、「幹!死人的尿」、「送你雞蛋補你蛋」……扔完跑了,潑尿跟智障女兒在屋裡叫慘。最後我們安然回家,潑尿沒敢跟我們家人說。他跟智障女兒好,怎敢說,還怕我們說呢。後來就拿一袋雞蛋,站在巷口等我們放學經過,說:「窩們和好,比跟比人說,窩也不跟倪們爸媽說,好不?這些雞蛋,侯倪們扔窩,就一筆狗消。」什麼狗消貓消,後來他去換了一袋巧克力足球我們這才真正和好。後來他往生的那天,吱呀老兵吱吱啊啊,我們也心虛地去磕了幾個頭,要他大人別記小人過。
那天玉行陳老闆找上門來,叫了我爸出來,我嚇一跳,以為麵攤的事情他要把我抖出去。過一會我爸喊,關了電視鎮定地走出門。陳老闆說:「吳小弟,叔叔跟你爸說,這幾天對面長沙市政府想跟我們玉行合作,要來參觀,請你幫個忙。」他瞧我沒說啥話,我爸也無動於衷,又笑笑:「這幫忙當然有錢了,大陸高官愛發紅包,到時候安排你開車門,他們準給你紅包,紅包還不止,我一樣給你薪水。」我爸笑了,我才笑。我爸說:「還不答應陳叔叔,人家都找你工作了,你沒事在家混著,去外頭也惹得我在家裡看你煩。」
原來陳叔找我幫忙準備這幾天的行程,他說我腦子好,找我朋友他們幾人一起籌畫準備。我又問那群朋友有錢拿嗎?他說有,可會給我多點。答應後,陳叔叔走了,爸爸問:「他有沒說給你多少?」我大驚失色的搖頭。爸爸也搖頭,說我年輕,準以後給人騙。
我爸是拉保險的業務員,年輕做到現在,有固定且龐大的客戶,用不著他每天忙碌。無聊的時候就坐在家裡看個隨便的電視,從龍祥電影台到HBO,反正他跑了上輩子,下半輩子閒著;偶爾也會看書,翹著二郎腿每年領紅利跟年終。
我出門去喊,找家裡開道壇的魏先;家裡作農的大頭、肥仔;還有一個父母在農會工作的莊仔。我們五人從潑尿那裡建立起來的革命情誼,過了好幾年還是如故。喚了他們,個個問我有沒薪水、又問我待遇,扯到後頭我得提出從前玩水救過誰,這才勉為其難的表示願意報答我,但要先看看錢多不多。回頭我們五人去找陳老闆,他說多呢,三個零的跑不掉,成了每人還給我們紅包。革命情誼最終才依然如故。
我們去準備,訂了一長大幅的紅色帆布,上頭寫:「由衷熱烈歡迎湖北省長沙市政府蒞臨」背面還有:「我們與長沙市政府建立兩岸友好情誼」掛在入村的電燈桿兩端。又請辦桌的張太一家備妥參訪行程三天的中晚餐,我們要有山珍、海味。張太一家是原住民,順便請他們殺了山豬、偷打幾頭山羌讓那讓「阿陸仔」嚐嚐。
想起了大頭、肥仔,乾脆讓他們家這幾天的農蔬都給張太一家用了。又想起莊仔父母,於是用農會的關係調來什麼台灣東部幾號米去了,聽說阿基師國宴也用這種米,我們也用。一包貴得很,兩公斤一袋要我們七百塊錢,我們不肉疼,反正陳老闆出錢,我們出力。說完踏出了農會又回頭,什麼有機梅子醋、有機果子醋、有機桑葚酒之類的,買了幾打幾箱,要他們送去玉行給陳老闆要錢。莊仔笑呵呵地說:「阮阿爸阿母講阮有孝。」說完還笑不停。
魏先在一旁則是心慌慌,他覺得自個也該為家裡謀一些什麼。他說:「我們要求事情順利,就要祭拜天地,要祭拜天地,就要求天給好運……我覺得可以請我爸開壇。」跟陳老闆說上了,陳老闆說對極了!當下去魏先家,讓他那拉二胡的爹起壇。魏先爹聽了有生意,又打給弟弟讓他來幫忙,還叫幾名徒弟跟著來。
下午就在玉行工廠的空地上起了壇。一八仙桌在空地上,桌上放有三杯小酒盞、一盆香爐、一灰爐、一碗米,魏先疊好了道符拿銅錢壓在桌上。魏先爹則穿起道袍、帶起道觀、手中掐指,踏起了七星步。我說,那七星步是看不懂……但是黃色道袍下露出來的腳趾頭,卻是魏先爹穿了個夾腳拖鞋便出了門。我湊著問魏先:「這樣行嗎?」他說:「什麼東西?」「鞋啊,不穿鞋行嗎?」「神明不會在意,我們有一句話這麼說:『心誠則靈』,你要心術正,神明會感受到誠意。」湊在一旁聽的莊仔則說:「你看童乩嘛係青菜穿,攏嘛會當起童,無要緊啦。」看魏先的叔叔穿著鞋、徒弟也穿著鞋,我又問。魏先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們說的道士,也是有等級的……。」我打斷他接下去的話:「你直說重點。」魏先瞪了我一眼,:「他們道行沒那麼高。」有理有理,我也這麼覺得。
看魏先爹繞了好大一圈的七星步,走到桌前可以五步他走了好幾分鐘。好不容易來到桌前,拿起了酒盞往天灑。下午風大,我們與陳老闆站在兩旁,酒水通通都灑到他那兒。他狼狽得很,要罵起了幹,卻又怕譴罰,摀起了嘴,拜天拜地的。
魏先爹拿起了第二只酒盞,往地上撒,繞著八仙桌一圈。嘴裡唸唸有辭,滴滴咕咕、滴滴咕咕,怎麼聽都像魏先爹在家裡拉二胡唱的歌,嘰哩咕嚕淅哩嘩啦。唸了好大一大串,兩旁的徒弟也開始走七星步,慢慢地聚集在魏先爹的後頭。
重頭戲則來了,魏先爹拿起香開始拜天拜地,再拿起符跟最後一只酒盞。一口含酒水在嘴巴,手一抖符紙,符自個燃燒起來──他臉脹紅的,青筋都爆在脖子旁──「噗」,一口酒水沾到符火,便成一長道火焰,東南西北各吐一回。徒弟們站在北,待要吐到北時,徒弟們半蹲扎著馬步,魏先爹一吐,他們寬大的道服下竟然也噴出一霧霧的酒水,在空中成好大一團火,紅紅熱熱的。陳老闆這回真嚇著了,怕那火吐到他。我們倒見怪不怪,從小去魏先家玩,看習慣呢!他們都在魏先家的後院練習。待火吐完,陳老闆拿出了幾粒檳榔,分給幾位,自己也塞了一粒,還拿出了屁股後頭的手帕擦著臉。
陳老闆說這祭拜儀式厲害、漂亮,誇了好一陣彩頭。魏先爹不言不語,站在道桌前。陳老闆一拍腦袋:「忘了忘了。」從口袋拿出幾包皺巴巴的紅包分給了幾位,這下大家才眉開眼笑。他們還在聊著,陳老闆突然又笑了,希望當天長沙市長來時也表演上這一段。這下大家笑得更開懷了,魏先爹滿口說好,滿身汗也直流。陳老闆又問:「這危不危險啊?」魏先爹說:「我們做這個的,就是要練習,練久了就熟能生巧,危險嘛……開計程車都怕撞車,我們作道士的也怕燒到自個。」「這……這,這會不會出事啊?」陳老闆愁眉苦臉了。我在旁聽到,知道這是個機會,我說:「陳老闆,您別急啦,我請我爸幫他們保個險,有個什麼,至少也有個保障嘛!」陳老闆又笑了,說好極了好極了。
這天早上,張太一家一早就起了大鍋爐,下頭的瓦斯噴著燒火,轟轟,熱得一整個廚房汗如雨下。我們先去看了張太,大頭跟肥仔還有莊仔,三人也順便把菜、米都扛了過去。過一會大頭他爸,也叫大頭,後頭追了上來,再把一貨車的西瓜卸了下來。大家笑得樂呵呵的摸著西瓜,張太看我們一群人擠在這,揮手趕我們:「別在這邊啦,你們。擋在這等下我煮菜你們又擋著,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的,好嗎?」
去街上,再仔細的看布條掛歪了沒有,街坊鄰居也出來了。陳老闆這幾天要我們沿街挨家挨戶的請他們今天早上一起迎接參訪團,大家看沒事,就湊個熱鬧。不一會街上兩旁已經站滿了人。頂上的太陽直燒,下頭汗直流。陳老闆看到又趕叫我們去書局買扇子,買了哆啦A夢、小丸子、無敵鐵金剛、神奇寶貝……。回頭發給村民們,他們有的人搧了搧,轉身就拿給自個還沒上學的孫子孫女,不然就讓抱在懷中瓜大的小孩拿著玩。有人拿出了斗笠戴著,陳老闆的臉就醜了,他上去跟大家拜託,別戴斗笠呢,說我們這裡鄉下,但是不能讓他們看起來土。街坊說對!於是把斗笠拿下來在手上當扇子搧,陳老闆滿意了。
再等了一陣子,街坊們都要被太陽曬得直冒火了,幾個跑動的孩子跳來跳去,碰著了誰,就開始罵了。那是早餐店的女兒,早餐店的老還在營業,看見自個女兒給人家罵了,扔了鍋鏟出來抓著女兒回頭,邊罵著:「他們人擠人湊熱鬧,沒事做的人才去那邊,你去跟那些人──的野小孩玩什麼?」
剛罵小女孩的是豬肉攤黃叔的哥哥,平常遊手好閒,哪邊熱鬧哪邊湊,聽了就不高興:「開早餐店的,你什麼意思?我們在這裡有事情要做,你女兒沒家教怪誰啊?」
旁邊黃叔放下了磨刀棍,跟自己大哥說:「哥,說話別這樣,小孩子不懂事。」黃大哥說:「什麼小孩子不懂事?人家父母也不懂事!」黃叔:「是是是……。」早餐店的老闆聽不下去了,女兒抱了進去又跑出來:「是什麼,誰不懂事?你們一群人站在這,擋我生意。看你們這些人,平常沒事幹,不是打牌就喝酒,你們今天有什麼大事要幹啦?人家陳老闆的事情關你們個屁事?站在我店門口,也不來消費就想要我店裡的冷氣、看我店裡的電視?」他這麼說,一竿子打著了所有人,大家退成了一片半圓形,幾個人就說老闆不大器,互相罵著;又有人又說黃大哥沒事找事,移了個位置,剛好吹到早餐店露出來的冷氣。
陳老闆滿頭大汗,就怕待會街坊吵了起來,上去要說說話,後來就有人喊著:「來了來了!」「來──啦!」「別吵別吵,站好站好。」一台遊覽車緩緩地轉進街口,總算來了,我趕緊跟陳老闆一起上去,我可是要開門紅包的!
沒開著門,他們導遊先下來啦,問說:「陳先生麼?」「是啊!您是那劉小姐?」「是啊是啊,咱機裡說過話呢。」他們請的導遊沒請台灣人,自請了一名大陸導遊。陳老闆笑得嘴巴老開說:「歡迎歡迎。」說著說著上了遊覽車,拿了麥克風跟一車上的人介紹。
「呃…歡迎各位……來到花蓮…台灣的東部……嗯對,山明水秀,各位這幾天辛苦辛苦。」我之前問陳老闆,要不要幫他寫個稿,他說好,可我說要多收錢,他又不要,現在就出糗了。底下一名肥胖的男子,穿著花花襯衫聽了就打趣:「那台灣低東部係大陸地台灣低東部,還是台灣低東部哪?」車上冒出了幾聲輕笑,坐花襯衫旁邊的女人則打了一下男人,要他別多嘴。
底下我要說,我這一生就這一次我佩服陳老闆,他是有骨氣的。他臉脹紅著,指著那男的,一開口就是用吼的:「你…──們說哪就哪,我們都是中國人!」語氣激昂配合手勢一個劃開,車上喊「好!」「好!」。我也覺得了不起。
但是底下有人不滿意,住在巷子後的吱呀老兵,換上了軍服,拿了根掃把就衝了過來:「陳德生,倪下來、倪下來,今個我們還莫給民進黨給賣囉,你先賣起來!你爺我打死倪這小王八羔子。」陳老闆前幾天忙東忙西的,吱呀老兵問他忙啥啊?他不敢說迎接大陸人,說有人要來參觀,還是高官,要老兵一塊來迎接。老兵說好啊,熱鬧好。但是今天一看迎接大陸團,他先起火。剛街坊吵的時候我就看他邊脫著上衣邊往家裡衝,我還想說怎了,一會就換軍服回來。
導遊劉小姐錯愕得來不及反應,老兵就衝上遊覽車了。陳老闆擋著老兵,說:「別、別。」老兵拿著掃把就揮,先打了陳老闆的腦袋一耙。車上的大陸客就叫:「台灣人打台灣人哪!」喊完以後正要笑,又看到是穿軍服的,就慌了。那花襯衫的喊:「我…我……我們,是長沙市政府滴,你們派軍人……是要跟祖……祖國…國開戰啊……呀!?」老兵聽了,怒攆陳老闆,站在走道吼:「今天咱就先光復了長沙──。」衝向了花襯衫。我在後頭知道不妙,抱著老兵往後拖。車上的人不斷往後退,幾個朋友也就衝上來,我們拖著老兵往門口扯。莊仔被老兵的掃把戳了好幾回直罵幹,魏先被打了幾下也叫:「我我…我幹你娘。」一拳頭就往老兵頭上灌。老兵挨了一拳,軟了一下蠻力又上來:「奶奶地,共匪不打……打國軍,今個跟倪們…哎喲,還拖共匪一塊死!」
我人在最後頭,不小心跌下了公車,坐在柏油路上,我看整條街就呆了。導遊劉小姐扶著陳老闆,黃大哥跟早餐店的老闆纏打在一塊,智障的女兒拿起了要送給大陸客的桑葚汁抱在懷裡往回跑,跑了一半又回頭多拿兩瓶,不小心掉了一瓶輕碎的響,幾家的狗亂吠一通,她又拿一瓶。
麵店酒精中毒的老闆晃頭晃頭的摸起了黃叔老婆的屁股跟大腿,黃叔老婆驚呼了一聲,操起先生的殺豬刀追了。黃叔忙拉著老婆說別氣別氣,還得躲著亂揮的殺豬刀,一時之間險象環生。但是黃叔是想起了那天麵店老婆與麵粉老闆撞,今天抱住自個太太,才發現這屬於他的肉體讓他心有臊動。麵粉老闆站在麵店跟麵店太太一塊看,麵粉老闆偷捏一下她的屁股,她半推半就的兩人進去了店裡。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陳老闆來找我前,住在四合院的原住民阿錢叔跟我們說,他在他的「將軍宅」裡頭抓到了一條蛇,找我們壯陽滋補滋補的!我爸本想揮走我,但我跟他說,跟媽媽離婚過後,都沒帶我去吃過好吃的,我說我們倆要相依為命。他正要走出門口跟上阿錢叔,聽到了以後又折返回客廳拿起家裡鎖匙,我樂顛顛的跟著去了。
阿錢叔家裡瀰漫著一股濃厚的薑蒜味,看來是調理那蛇湯有成。阿錢叔的老母出來跟我們打聲招呼,我說聲阿嬤好。阿嬤說不好,我爸就問怎啦?阿嬤說:「這勒死囡仔,雙頭蛇袂使刣末愛聽,刣了還脫你倆下水。」我爸驚叫:「雙頭蛇,這補啊!你說的迷信,補身體才重要。」阿錢叔已經把湯鍋端了出來,還拿幾只小碗,自個則用起碗公。木製的筷子上頭有些發霉,但誰家的木筷不發霉?
阿錢叔故意沒把蛇頭劈兩段,讓完整的雙頭留在湯鍋裡,這是要跟我們炫耀。阿錢叔的媽媽又旁邊唸了:「看到雙頭蛇會歹命啦,末愛看、末愛看。」說完坐在藤椅上,搖著椅子邊換電視台。那天吃完,隔天早上起床覺得神清氣爽,漱漱的吃著對面麵攤買的麵,想起昨天的蛇清湯又覺得懷念,一抬頭就看到陳老闆站在門口跟我爸講著啥,後來就找上我來幫忙了。
現在我,坐在柏油路上,整台遊覽車搖晃得厲害,導遊小姐扶著陳老闆在一旁說些什麼,上頭的老兵跟我四位朋友,還在互罵著。司機躲在一旁擋著液晶電視。花襯衫氣了,衝上來跟老兵和四位朋友扭成一團。魏先爹在工廠等久了就來這看,看到兒子在戰局之中,道冠一扔,旁邊的徒弟接住了,魏先爹與弟弟二人穿過了街上混亂的人群,繞過也纏成一團的黃大哥跟早餐店老闆,操起桃木劍也衝上車。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我爸站在家門口:「幹!吳文豪,進來啦!」我爬起來跑回家裡,我爸把門鎖了,我們倆站在窗戶看著街上的混亂。我爸說:「拎娘咧,幫你買最大的保險就這棟!」他指著地板。我問他:「不打電話叫警察嗎?」他說:「叫屁警察,叫國軍反攻了啦!」他搖頭晃腦地坐回客廳的沙發,哼著《大陸尋奇》的主題曲:「風雨千年外,江山萬里情……」。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