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日 星期二

20130402

  從朱自清以後,每個人的父親都有一道背影。我相信許多時候男性羞於表達自我的情感,我的父親也是如此。他從前當兵出身,所以在我年幼時,他總是一貫嚴肅的態度。我經常下跪,為了打破我爺爺的風獅爺下跪、為了對我姐姐的同學比中指下跪、為了晚歸下跪、為了打網咖下跪、為了去溪裡游泳下跪、為了一切的謊下跪、為了一切我做錯該跪的下跪。
  那時候,家裡開中式早餐店。做饅頭、花捲、韭菜盒子,每天起床要上課,我的父母早已經待在工作檯前,一個和著麵團,一個伴著肉餡。在幼稚園的娃娃車來之前,我去櫥窗裡挑自己想吃的,我不喜歡韭菜盒子,可能會拿水煎包,我也不喜歡白饅頭,所以會吃花捲。自己拿個小盤子,端著自己要的,坐在廳裡的一角,夾點豆豉、辣椒,拿出一杯紅茶。那時候我姊姊、哥哥上了小學,比我早離開家裡,我的妹妹年幼的還掛著鼻涕睡在房裡。通常一整個早上到八點娃娃車來之前,我看湯麵的蒸氣糊了客人的眼鏡、看瓦斯行的老闆在白饅頭裡塞著辣椒、看修車行的老闆不在乎手上的黑,抓起了餡餅直接吃。
  更多時候,我看著父母的背影,在工作檯前,壓著麵團、揉著麵團,蓋上一塊布,等它發酵;然後揉著下一個麵團、壓著下一個麵團。直到娃娃車來前,我可能在家裡門前種的盆栽,逗弄著幾株蘆葦,或是季節正好要產金桔時,看小果樹上的綠果轉黃,試著加在紅茶裡,卻沒有想像中那樣好喝。等成熟了,拔了幾顆,塞在口袋,要在哥哥姊姊兩人吃光之前,先藏幾顆。
  一直到逐漸長大--原諒我省略過好多好多年的光陰。父親不再那麼嚴肅,偶爾會跟姊姊與妹妹兩人瘋著,講著笑話,逗著小狗、貓、兔子。我也在長大的過程裡,未發覺父親的轉變。父親的背影不再是從前那個穿著圍兜,滿頭黑髮帶捲的背影,他的手也不再沾滿麵粉、麵團,以及肉餡、油煙的味道。從國中時,他學會了用電腦,自個打字,打出了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字的企畫書。我曾想到自己看著父親打字,問著他,想不想玩遊戲?他看我很久很久。我說,我可以教你。他看著我,說,沒關係,你玩就好。轉過身,繼續打著他的計劃案。
  上了大學,我向協會裡的熊哥,學了一點皮屑的推拿技巧,暑假寒假晚上較閒時,幫他推拿、按摩,以推開他長年來站在台前、坐在電腦桌前的瘀血。一次復一次,只要我有空時,或是他有需要時。
  今天晚上,我忙著打出錐麓古道的心得,打約至三四千字,我只覺得腦袋暈晃,我休息了一會,轉頭看自己打的文字,發現越到後面越是文理不清、不知所云,我知道我大概今天沒辦法完成,只好留待明天繼續。於是上了床,趁著腦袋還暈時,小憩一會。睡夢中我聽到我姊姊與男朋友講電話,我生氣拍著牆壁,她就安靜了;我聽到我妹妹去洗澡,放著熱水。後來,聽到她在吹頭,大喊著,爸爸,洗澡了。我意識依然不清,翻個身又再度矇矓。直到下一回醒來,是我爸爸,他叫我起床,叫我洗澡。我睜開眼,他已走出房間,順道摸了貓咪的頭。
  我走到外頭,收了四角褲,看我爸看什麼電影,是《臥底》。他說,你等等洗完澡,可以幫我推拿一下嗎?我的肩骨好像發炎。
  在廁所,我看著足球雜誌,翻著、翻著,洗完了澡。找不到萬金油,我拿樟腦膏,在他背後塗抹了一層,又一層。他怕我手痠,拿著我上回買的塑膠牛角,但是太尖了,他不舒服,我還是改換手。用著大拇指,我推開他的經脈,腫脹的、粗大的、發出怪聲音的,我細細、細細,我想要感受到父親背上的穴位。但是隔了許久未幫他按摩,他的背好像更加地寬厚,我找不到穴位在哪。他用手繞到背後,指著,說,這裡壓下去,好痛。
  我慢慢地推,我看《臥底》,與他一起,慢慢地推。他說了Inside man,我不懂,我說,哪裡不舒服?他說,電影上面寫,《臥底》的英文。我跟他說,你的右手抬不起來,可能跟左邊的肩膀、脖頸間的經脈有關,我也幫你推。隔了一會,他看時鐘,他怕我太晚睡;隔了一會,他又看了時鐘,他說,你覺得可以了就去休息。我說,你覺得好了再跟我說。我兩手的大拇指、各個指頭的關節,都給我用來推開他的經脈,我一邊推,一邊抖動另一隻手,要自己的手能夠放鬆一些,我還得感受到那穴位在的位置。我想起了熊哥,如果他在,那大概三兩下就搞定了。總覺得我按著,自己的肩膀也開始僵硬、痠痛。我看著父親的背,一道一道的紅印是我推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在日光燈下的反光,是樟腦膏的塗抹,我順著、順著、順著、順著、順著、順著,反反覆覆、來來回回,我突然有種期望,期望父親說好了,我覺得我的兩隻手,快要廢了,酸的、麻的、痛的,擠壓得我只剩下機械化的動作。
  我想像著,想像著能夠藉由自己身體的熱,好刺激他的背、他的穴位、他的經脈,我不得不更加地專注。雖然我的注意力已經所剩無幾。他又看了一次時鐘,我期望他說好了。但是電影的情節愈發緊張,他注意力霎時間又被吸引過去。我不敢讓自己的雙手有太多的休息空間,我怕被他察覺我其實已乏力。在我雙手關節、指頭都軟弱時,我用上了自己的手肘,壓著父親痠痛的地方,慢慢推、慢慢推,或是深壓、淺壓,揉著。這終於讓我的雙手有足夠的時間休息。我的父親,他也發出了滿意的聲息,偶爾因為我得意,不小心發力過大,引得他抽氣。
  最後,他說好了,我輕輕的吐氣站在他背後,終於能夠有閒暇看他的背影。那背影,平凡無奇,被我用著各式各樣拙劣的按摩技巧,推得紅得一條、一條。剛洗過澡的他,用的是水晶肥皂,背部應該是乾澀的,卻被樟腦膏油得發亮。聽說是為了我戒菸,因為他發現我似乎是學著他抽菸,悄悄的戒了一個月的菸,因為肺部的自我整治功能發效,他咳嗽的厲害,身上長年來的菸味卻再也聞不著。過去我看著他揉著麵團,現在我揉著他,從前他吐出來的煙,也隨著記憶裡,家裡的麵粉紛飛而再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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