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棺材

  阿舍長老一夜之間白了頭、皺了臉,皮膚出現了歲月留下如樟樹皮的痕跡。佝僂著背,一步步像老龜般突兀地爬行在村子裡。

  在一個白天還風光明媚的日子裡,族人們聚集在哈更斯的家中,夜裡暗得連滿月都忘了,細雨飄濕門口掛著的艾草。族人們穿起雨披、雨鞋,將磨得鋒銳的雙人鋸用報紙包起,一一堆放在竹簍裡;還準備了幾條皮革準備替換雙人鋸的把手。外頭的貨車嗤啦啦的響,他們坐上車斗,愈行愈陡,蜿蜒著航駛細雨飄零的產業道路。

  星月遮在濃雲裡隱蔽了時間,手錶、手機告訴他們在車斗盤坐或蹲踞的雙腿已顛簸了三個小時。在雨下得要比他們初估的更大時,已然到達目的地。他們沿著樹木上噴漆的記號往林中走。這片偉大的原始林生長在海拔兩千公尺,氣溫沒有端午過後般想像的溫暖。

  他們得在長老老死前,找到長老說的阿舍樹。阿舍長老活過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活到人們忘了他的名、他的父,卻仍記得他的氏族──「細那阿舍」,最後的細那阿舍族人啊!國寶一般的存在,按照漢人的話說,那是該收入故宮與毛公鼎並列。

  族人們逐一在樹上做記號,用著頭上的探照燈聚集光束或分散光束。哈更斯坐在車斗上守望,捏著手不期待又似等待般的瞧著路彎處,深怕紅藍色的車燈照亮山壁。後頭的林中傳來嘻刷氣岔的聲音,像是族人們的笑、像是山靈的哀嘆。雨下得越大啦!哈更斯想。林中隨之而來的是哄轟響,樹倒啦!族人們說。

  細那阿舍族人能夠永保青春。據說在他們將要老去之時,會去尋找阿舍樹,並磨蹭著阿舍樹;他們因為身體的灼痛而發出呻吟,接著奇癢無比,瘋癲似地撓著自己的皮膚,然後如蛇般蛻皮,恢復青春。傳說中的阿舍樹有著粗糙如樟木般的樹皮,每當一個細那阿舍族人從阿舍樹上復得青春之時,樹皮便會脫落,留下光滑的樹幹。漢人稱之為九芎,那些光滑的九芎都是細那阿舍族人們的足跡。

  在一整片森林中找尋一株樹,就像阿舍長老說的故事遙不可及。族人們為了辨別方便,將一棵棵樟樹的樹皮切下一片;再後來,乾脆砍下整棵樹。又秉著竟然砍下了,乾脆把樹悄悄的運下山。它們可以展現族人的藝術、財寶,讓他們過得比過去更富有。這一片原住民保留林地屬於他們的,在警察來之前都是屬於他們的。

  族人們對於尋找阿舍樹的決心越來越薄弱,每晚上砍倒的樹三台發財車都載不滿。在將要看到月光終於要落入山裡時,他們便顛顫著唱動力火車回家。直到阿舍長老終於臥床不起,西西里鳥飛過屋梢只鳴叫一聲,族人們才想起了那始終找不著的阿舍樹。誰都知道西西里鳥揭示了阿舍長老的最後一日。這是最後一次上山,最後一夜上山。

  雨終於宣洩般的倒了下來,族人們往林中深處尋找,想著最後一次上山,多砍點樹下山吧?要暑假啦,暑假完要開學啦,一筆筆開銷如溪流如夏季的暴漲,唉。哈更斯看著手錶,凌晨兩點半,再過兩個半小時日頭要亮起,西西里鳥會隨著隱沒在烏雲後的日輪巡飛著,宣告長老的消亡。哈更斯著急不已,走到山澗尿了泡尿。後頭傳出族人們的歡呼──找到了?哈更斯抖了兩抖,往林中跑去。

  循著燈光,找到了族人,他們圍在巨大的紅檜旁。他們說,足有百年吧?或許好幾百年?他們這下發啦!族人們開心的拿著兩支雙人鋸,在紅檜兩邊同時開鍘。近一個小時,族人們輪番接力,紅檜才發出吱嘎聲響,轟隆地倒下,一地雨水與泥濘濺的他們滿身。哈更斯在這時候接到電話,阿舍長老在睡夢中辭世,那是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族人們默哀了片刻,決定要把紅檜留給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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