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6日 星期四

20140306恩.....

  我曾經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的紅茶店工作,它就開在北極受天宮前。老闆娘是個刻薄的人,給客人的飲料斤斤計較,甚至在每一個內用的杯子上畫滿了線條,飲料得在線條以下。大夜的時間通常都是我與另一個工讀生一起顧著,晚上夕陽沉了,天完全暗了,這座廟前才開始人潮聚集。說起來你不知道,北極受天宮是間陰廟,屋簷前兩根龍柱雕刻得肥美碩大;正門旁的兩隻石獅之精美,身上的鬃毛隨時像被風撩過般飄舞。

  最神奇的還是那石獅與龍柱的眼,我沒見過這麼厲害的石獅與龍眼。晚上廟門開時,那石獅與龍柱的雙眼都會發出紅色的光芒,近看才會知道那是紅色的玻璃石或塑膠玻璃,又或是真的紅寶石──反正我是不知曉──陰森可怖又嚇人的還在裡頭裝了小燈泡。夜晚補完習的孩子們沒一個要走這回家,老闆娘的生意也從來不做那些正常人。然而這間廟最令人感到不適的地方還不是那些紅眼的龍啊獅子,而是它整座廟的建築全都是統一的水泥顏色,灰灰黑黑,在越晚的時間下倒真的像極了陰間地府。裡面主祀的是「黑帝」,他們都這樣說。有些時候我不無惡意的想,果真是一黑到底。

  雖然我這麼不以為然,但是這間廟有個乩童,靈驗得遠近馳名,聽說能夠幫人下陰間探親、問牌,還能幫往生的親人在陰間謀求職位。那乩童是紅茶店老闆娘的兒子,但聽說不是老闆娘親生的。這我是聽了輾轉反覆後才拼湊出來的故事,說這故事前我得先跟你說桂姨的故事。

  桂姨是店裡的常客,總說著自己的氣管不好,所以都點杏仁茶。她一坐就是一個晚上到清晨,只有在廟裡排定問卜的那天才會出現。來的時候都坐在我們店裡看新聞看報紙,偶爾也看深夜專門播報刑事案的節目,但更多的時候她是看著廟裡的儀式進行。我後來聽老闆娘說才知道,桂姨以前是個拉保險的業務員,早些時候保險好拉,於是她每天跑每天推銷,幫公司奠定了最早的一批客戶,成為公司的元老級員工。眨個眼就忙了二十年,四十多歲就得以在家裡退休享福。偶爾老客戶打電話來再去處理,其餘的時間光是保險一年一年的續、獎金一年一年的發,桂姨用到老買整座靈骨塔埋自己都行。這是老闆娘說的,我跟你說過她的刻薄了。

  她花了二十年在工作上,她的家庭生涯也二十年後才來。那一年桂姨進公司的時候與自己的男友結婚,生了一個小孩。大概是這樣吧:桂姨忙著拉保險,忙到不得不把家庭擺在一邊。先生聽說開了間中式早餐店,一邊桿麵團做包子,一邊照顧他們的孩子。一個人睡了換另一個人起床,他們的生活就像麵團發酵發過了頭,酸得做不成饅頭與花捲那樣纏綿,只能夠成為下一個麵團的發粉。於是她的先生也就真的揉著新麵團揉到了另個女人的床上。

  打了官司,桂姨的孩子與家庭兩空,自始一個人過活。直到二十年後退休的生活來臨,這才發現巨大的寂寞與空虛掩蓋了從前的生活。四十歲如狼似虎,但她只懷念著那個抱了九個月的孩子。她到處打聽,才知道前夫已然過世。前夫從過去的開店,開到後來就把店搬到了發財車上,又從發財車上搬到了小攤車。多麼卑微如你和我一樣的生活,也那麼卑微的死得再簡單不過。

  前夫被一台失控的砂石車輾過,鎮日桿著麵團的人也會被人家桿,這大概是桂姨覺得最好笑的一件事情。但是孩子呢?孩子離她其實一直不遠,就在巷子出來的廟口紅茶裡。前夫死了,前夫的新歡帶著他們的孩子繼續過活,不做包子饅頭與花捲,開始賣起吐司漢堡與西點。

  這一段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又亂七八糟的故事,到此刻你也一定發現了。那個苛薄老闆娘的先生死在了砂石車底下,用了那筆賠償費養大了孩子還開了一間二十四小時的紅茶店。然而那個孩子因為成天在廟前面玩耍,被廟祝收成了徒弟,成為附近有名的乩童。於是十幾年後孩子的生母回來找孩子,想要彌補那二十年來沒體會到的家庭之樂。所以夜晚的時候再看不到老闆娘,說上樓就上樓,鍋爐爆了也不會下來。桂姨稍晚些就會坐在門口,喝著她的杏仁茶,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廟前面起乩。

  那天是個氣氛怪異的日子,正午的時候廟就開門了,然而廟裡的志工卻把整個廟埕用椅子隔了起來,禁止信徒們進去。廟在早上的時候開門已經夠令人好奇了,又禁止信徒進去更令人感到心癢。我問了老闆娘才知道,今天是他兒子的大日子。什麼大日子呢?他的師傅要幫他去詢問天庭,看看能不能有機會幫兒子升官。我啞然失笑,這還真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事。說著,桂姨就走進了店裡;兩個女人同堂的氣氛真令人壓抑。我遞了一碗杏仁茶給她,她卻忡忡地拒絕了。於是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的坐在店門口望著廟裡,三月驚蟄剛過不久,正午時分的陽光暖烘烘的,她們倆都好像刻意湊近陽光。

  廟祝帶著她們的兒子走了出來,志工們一左一右的抬了一個氣派的藤椅放在廟埕中間。師傅毫不客氣的坐下,並命令她們的兒子單膝跪下,然後他調適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又不斷微調自己的下巴,閉起眼來就不說話了。持續了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總算想笑了,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我問桂姨,桂姨要我小聲別打擾;我問老闆娘,老闆娘回頭瞪了我一眼。最後我與工讀生滴咕。

  不知道什麼時候,師傅的背已經離開藤椅,弓起身把手放到乩童的頭上,嘴巴動來動去的。她們的兒子我才發現已經癱軟在廟埕上,一動也不動。儀式又持續了大概有一個小時之久,來來往往的客人都多看了受天宮幾眼,直到志工們把師傅與乩童扶了進去,桂姨與老闆娘也跟了進去。我才突然無聊的覺得儀式莫名其妙的沒了。但沒一會,老闆娘就在廟門前叫我,我聽不大清楚,跑進了幾步才聽到。她說,打電話──叫救護車……

  紅茶店後來歇業了,兒子那天真的差點上了天庭,只不過看來排隊的人挺多,他還在加護病房等著天庭叫號。廟祝被兩個母親輪番的責罵,差點就鬧上了法庭。於是老闆娘無心繼續營業,打算等兒子脫離危險期以後再繼續。反正受天宮的事情鬧了這麼大,來的信徒量也受到了打擊,店裡的生意也變差了許多。大家都傳聞著廟祝沒有法力,只能靠著她們的兒子。我的心情其實還是有些愉快的,因為這個月還沒滿,老闆娘卻發滿了一個月,說要替兒子掙福;離去前,我實在按耐不住,問著老闆娘,你兒子到底是怎麼了?她拉著最後一扇鐵門唰地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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