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立法院的時候我想要問很多人,問很多來這裡的人,為什麼來這裡、為什麼反對、是什麼使你今天堅持的坐在這裡。後來我知道很多人已經做了這件事情,於是我就草草的問了醫療站,便專心的繼續坐在底下聽著台上的演講。
我採訪醫療站的時候,引起他們相當程度的恐慌,每個戴著口罩的臉望向我,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貿然闖入不願具名者聚會的異類。他們告訴我,我不能夠問他們支不支持,因為他們身上的白衣所帶表的是第三中立者;我也不能夠詢問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個體意見,因為他們身上的白衣注定了他們是個群體;我也不能夠詢問他們來自於哪裡,因為他們來此只是為了救人。
他們是一群極為敏感卻又抱持著信念的人們。我簡單的從他們那裡得知,這幾天來醫療站的人們有些因為身體長期坐在柏油路面上所導致的肢體傷病,又或者因為天氣溫度的變化,時而降雨時而放晴或溫暖令人們不得不抱著病體。我不得不猜想著,若是警察今天下令、戴著頭盔與盾牌腰間掛著棍棒的警察們下令,學生們必須得從立法院出來時,這群白衣者他們將要何去何從?
你很難想像,我也很難想像,他們是要留在原地為了將會發生的衝突應變,又或者應該讓道於警察退居後方。當衝突真的發生時,他們應該秉持著怎樣的信念繼續前往第一現場為這些人們提供保護、治療,發揮他們所思所慮的。然而我都得不到答案,他們依然戴著口罩,請旁邊抽著菸的抗議民眾遠離醫療所,彼此說天說地的聊著,等待下一個需要他們的人出現。我後來也不願再打擾這群人,他們聽到採訪時已然在心裡支起了那一幅白布條,告訴我他不是任何一個人。
後來我知道在場許多人做著一樣的事情,並且發起了這樣的活動,我便不再繼續採訪,專心的聆聽每一位講者,每一位支撐起自己面對底下或許數千數萬群眾的講者。我在底下想著,人生我們能有多少時候,有近萬名的人願意聽你說,我也不知道我們會有多少機會,能夠站在一個舞台上讓底下的人們奉獻與你掌聲。通常是熱烈的,且不計回報的,因為這些掌聲同時給予的不是你,也是在場的所有人。
我也走到其他的場子去看,聽到台獨者發言,說自己才是糾眾者,為什麼今天抓的是魏揚(聽說這次學生運動搶了他們的場子);我也走到偏綠的場子,看到了他們呼喊口號,並且時而帶入候選人的宣傳;我也走到了教會,聽他們唱著聖歌,信仰自會帶著他們而走。然而到了濟南教會時,發現教會旁的屋子有個門板,可以藉此爬上他們的屋頂,然後登上立法院,褻瀆兩個殿堂。
我想到小時候,似乎我們還沒有受到太多道德規範的年紀,我們屬於靈長類的野性便無時無刻的召喚自己,看到任何一個東西都想爬。爬榕樹、爬檳榔樹、爬椰子樹,也會因為校內的雀榕傳說日據時代吊死人而偷偷回到樹下祭拜並道歉。我們也會因為教室在二樓不願走樓梯,從學校的圍牆爬到車棚,然後進入到二樓走過廚房再到教室。
那是一個美好的回憶,我們的行走路線是立體的。那天看著一條大路在我眼前,我能夠輕而易舉的爬上他們的屋子,進入到立法院的窗口,然後更進一步的看到新聞每天所播之處。或許我也能夠幹一樣的事情,問他們每個人為什麼在這邊,為什麼要進來,為什麼不選擇出去。但我們最後仍會選擇走著應該走的路,放棄爬一扇鐵門、放棄跨過鐵門上的鈍尖、放棄讓底下的人們對你叫囂、放棄自己站在高處時的得意、放棄對於自己身手靈敏的驕傲,這一切我們都會選擇放棄,然後回歸於地上,繼續走著。
我看到拒馬,我也看到尖刺,我看到盾牌也看到警棍,我看到露宿的人們也看到疲憊的臉孔,我看到如遊園會般的氣氛,也看到人們沉思的喃喃自語。最後我看到攝影機林立、人群激昂,也期待下一個上台的人。我才發現看到一切竟然那麼容易,容易到你不得不對所有的一切產生困惑。或許幾年以後我會對此刻有了評斷,也會對此刻有了某種信念,但是這些疑惑我仍放在心裡。因為疑惑使我保有對一切的好奇,直到我疑惑著爬上圍牆能不能走到教室、穿過樹叢能不能找到上課的捷徑、偷了一隻雞會不會有人發現、擁有了磚瓦能不能蓋起一棟房子。直到這些疑惑都充斥的時候,我自然會去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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