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

童無知


   邱憶外,她從前的名字。那一年她被社工安置,幫她改了新名字-邱雨繁。那一年,雨繁在一陣細雨中被社工找到,她告訴社工,那些從髮梢滴下來的雨水,就像順著她的頭,輕輕的撫著她,她覺得溫暖。改了名,象徵的是她的重生與新的希望。雨繁,那就是越多的溫暖。
  那天社工拉著她的手,拿了新的身分證給她:「雨繁、雨繁,這名字很好聽哦!」躺在床上,雨繁怔怔的想著那一天,她始終想不起來那一位社工的名字,男生女生都忘了,永遠都是那個牛仔褲的畫面,一條中性的牛仔褲。
  「晚餐吃一吃,七點。」一陣塑膠袋的摩擦聲從門板透出,頓了一會,接著漸行遠的腳步聲。雨繁打開門下的小櫃子,配菜飯。大概又是隔壁閃著白燈的自助餐廳買的吧?從鐵柵窗往外頭看,閃著白燈的招牌總是遮住了大半的視線。車聲來來往往,白色的招牌是遮住了外面世界的那層屏障。躲在鐵柵欄窗後的她,更像是個窺視者,白色的招牌是她最好的掩體。也幸好,幸好這塊白色的燈,閃得微暗的臥室發亮,在這透著黑的陌生臥室裡頭,那塊白色的招牌可愛得讓她滿意。
  從前這樣的白光,是在教室裡頭。那一年她剛上小學,心情雀躍的在那棟日本人留下來的房子裡頭直跳盪。這棟日式老房屋,長滿了霉,腐朽的木頭上不時長著菇,頭頂上的梁柱也結了些蜘蛛網。邱憶外,那時候她還叫做邱憶外。在老朽的木頭上跳著,底下的木板隨著跳動凹下去又彈起來,像疲乏的彈簧般。她想學著外頭成群跳著繩的女孩們,她從沒跳過繩,但是她該練習了,要上學了,她想著將來就能與她們一塊兒跳,越想越跳得高。
  還沒上學前,只要街頭傳出了歌聲,她就會匆匆的跑到屋子的仕女窗往外頭看。有些時候來的是藍色的麵包車,伴隨著車上的喇叭響盪在巷子裡頭,不費力的穿透那棟老舊的日式房屋:「小朋友啦啦啦……」麵包車裡頭賣的是麵包!那一年阿嬤帶著她去村長候選人的造勢場合,辦了好幾十桌給到場者,會後還準備了麵包餐盒讓他們帶回家。雨繁想到這裡就覺得可笑,阿嬤連身分證是什麼都搞不清楚,要投票?只不過是多溫飽一餐,好一點的話那一頓飯還可以打包;如果運氣更好,活動留下來的回收,都可以方便的撿拾回家。
  那天的餐盒是她第一次吃到麵包,其中一個裡面包著黃色的「果凍」,甜甜黏黏的,那樣的滋味第一次,吃著連酒窩都深陷了些。那時候憶外的夢想是天天能夠吃到這樣的「果凍」麵包。後來上了小學,學校的午餐附了奶油麵包,她開心的向大家介紹:「果凍麵包!」高舉著拿在手上的麵包,興奮又開心又幸福的向大家宣布,這是她的「果凍」麵包了!這樣勝利式的宣言,她以為伴隨而來的會是大家的歡呼聲,但是同學們古怪的表情跟爆炸的笑聲讓她躲在廁所裡哭了好久。
  每天還讓小憶外緊張跟期待的兩台會唱歌的車子,一台是垃圾車。垃圾車來的時候,憶外不敢再待在仕女窗後頭看了,她得站在家門口。收垃圾的人會把門前擺的回收給收走,她必須要在門前保護好那些阿嬤撿來的回收。有一回她沒保護好,讓回收車給載走,她蹲在門前哭了好久,一直到阿嬤終於回來。她傷心地跟阿嬤說回收給人搶走了,掛著鼻涕倒著眼淚的撲在阿嬤的懷裡,以為會還她公道的阿嬤那天卻打了她一頓:「錢都給人家拿走,就妳最要錢,人家垃圾車能帶走錢,怎麼也不帶走妳!」雨繁嘆了口氣,那時候還有阿嬤的懷裡可以靠著,就算被打被罵,那也好過現在沒了。聞著枕頭發散的霉味,就像回到那間破舊的日式老屋。
  另一台會唱歌的車子是憶外每天最期待的。她看著那台車子上頭下來了一些年紀跟她一樣的小女孩、小男孩。小女孩頭綁著蝴蝶結,揹著粉紅色的漂亮書包,腳下穿著卡通人物的球鞋。她常常幻想著自己某一天也要綁著蝴蝶結上課,想著自己上小學後也要有個紅色的書包。她看著她們下車後會在巷子口跳繩,她覺得那樣好快樂,看得心裡撲通撲通得直跳。有些時候也會看到跟她一樣年紀的男生,在巷子口捉弄著那些跟她一樣大的女孩。她看這那些女孩綁著蝴蝶結,嘟著嘴、跺著腳,指著那些男生大喊:「你們這些臭男生,哼!」她羨慕極了!
  雨繁坐在床上想著這些,不禁往床上重重的一躺,把頭深深的埋在枕頭裡。憶外那天學著那些女孩子,指著家裡的舊海報,大聲的:「你們這些臭男生,哼!」腳一跺地,瞧瞧手瞧瞧腳--覺得滿意極了。後來看到客廳的小仕女鏡,在家裡昏暗的燈光下指著鏡子……。雨繁想著就覺得自己臉燙,埋在枕頭裡又熱又悶卻又用枕頭把自己的頭包得更緊。那段畫面不斷的在雨繁的腦袋裡面來回播送,她也為自己的童年感到可愛,還不禁哧地笑出了聲。
  憶外要上小學,她拿橡皮筋結成了蝴蝶結綁在頭髮兩側,穿著阿嬤撿來的書包跟鞋子。雖然書包不是她最想要的紅色,但是開學的前一天,她還是興奮的墊著那藍色的書包當作枕頭,就連大好幾號的鞋子也捨不得脫。終於開學,阿嬤牽著她的手到了校門口,把那台三輪單車的手把小心翼翼地插在小學的鐵柵大門上,再拿紅色塑膠繩綁了只有阿嬤才會解開的結,這才帶著憶外進入教室。進去教室後,老師早站在講台上。阿嬤看著其他學生的家長,覺得不好意思,在教室門口囑咐憶外要記得撿學校的回收回家後,不回頭的走了。孤伶伶的憶外站在教室後頭,撐著窗沿看阿嬤離去的背影對待會的事情又害怕又期待。
  老師幫她安排了個位置,她看著左右兩旁的同學們聊得熱絡,有的在幼稚園就同班了,有的則沒,但是對於她這張陌生的臉孔卻沒個人有半點搭理。下課鐘響,同學們湧出了教室。憶外看到班上的女學生們玩著跳繩,她覺得自己手腳有些發直,眼睛死盯著同學們跳上跳下,她們的裙襬隨著跳繩開落。她興奮地遮不住笑,她想跟著她們一起跳!自信在家裡練習了那麼久,一定可以跳得很好。她鼓起勇氣加入了她們。跳繩怎麼會是在家裡跳著來跳著去就能夠學會的呢?雨繁從床上坐起,為自己的童年感到懊惱,如果能夠回去,真想阻止那時候的自己這樣的出糗。
  小憶外加入了班上的女同學們一塊兒跳繩。從旁看著同學們衝進去裡頭跳了好幾下後從裏頭衝了出來。覷準了一個空檔,直直的衝進去,繩子甩得又快又急,還是絆著了憶外,摔了跤,她不哭也不惱再來一次。努力地嘗試抓準跳繩的節奏,又急著往裡頭衝,每當她衝進去,大家就不得不為她停下來,不得不被迫中止。終於惹得旁邊的同學們生氣的說不跟她玩了。但這讓憶外放棄,被同學們趕走的她,站在一旁,長久以來渴望的夢想又讓她去哀求著同學們不如讓她來甩繩子吧?繩子交給了憶外,卻甩也沒跟上節拍,同學們大罵著她是笨蛋,說她連這個也不會,再不讓她玩。上課鐘響,同學們還大喊著:「那個新同學是笨蛋,不要跟她玩哦……那個新同學是笨蛋,不要跟她玩哦!」伴隨著成群的笑聲,她難過的跑出了校門徑回到家裡頭哭,就連藍色的書包掛在椅子上頭也不敢回去拿了。
  看著枕頭旁的小鬧鐘,快七點了。雨繁走到廁所,又走了出來,反正待會還是要洗澡。她這樣想。於是坐在小桌子前,看著小小的圓鏡子。不知道怎麼,看到這個小圓鏡就好想說一聲:「你們這些臭男生,哼!」她想了想,沒出聲,跺一跺腳,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又突然地嘆了口氣,躺回床上。
  掛在床頭的小電扇吱嘎吱嘎,已經開始漸漸地進入了夏天,每當小電扇吱嘎吱嘎的響起時,她總先想起了楊叔的兒子,再想起楊叔。還是憶外的年紀,每一個夏天都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她能夠躲在家後頭的香蕉林裡頭玩耍,她可以幫阿嬤撿回來的布玩偶造一個新家、或是能夠抓些獨角仙跟布玩偶打架,躲在這片香蕉林裡頭,她好希望可以不用開學。
  香蕉林是村裡楊叔的,他的兒子跟憶外同班。楊叔在香蕉田工作的時候,總是看著憶外拖拉著布玩偶出現。她喜歡挖著土坑,拿著石頭作屋頂,幫她的布玩偶們蓋好一座又一座簡單的家。楊叔在田裡工作的時候得小心了,若是不注意,踩壞了憶外做的家……他可不願這孩子還因為他而哭。那天楊叔坐在田埂間歇息,倒了一壺涼茶順口沁心,瞧著小憶外對著自己的布玩偶有說有笑,楊叔是又可愛又可憐,收了水壺,操起柴刀,砍了些芋葉,拿給了小憶外:「如果下雨了可以用芋葉幫它們撐傘喔!」。
  要放暑假的五年級,班上的同學們趁著老師們開早會的時候抓拉著她站在桌子上,要她舉著自己的椅子,桌子旁圍著勞作課做的手工藝:瞭望台、東京鐵塔、巴黎鐵塔。那是用保麗龍膠和一根一根竹筷子黏製而成。先前美術老師找了憶外到辦公室:「憶外呀!聽說妳們家是收破爛的?」教師辦公室裡頭,沉靜的只有翻書頁與紅筆跟紙摩擦的聲音。有一兩個好奇的老師聽到了抬起頭瞥了一眼,眼神透露出好奇被滿足的滿意神情;其他的老師們早已知道了是憶外,畢竟那股味道在這幾坪大的小辦公室裡頭,難受的蔓延。
  美術老師看著憶外:「嗯?是吧?」看著老師的鼻子不舒服的皺著,小心的吸氣,卻像吹氣般的吐氣;坐在門口的老師匆忙的隨手抓著一張紙走出辦公室,差點被外層的紗門撞著……那張紙是四年一次的縣長選舉宣傳單。
  「老師想要妳明天美勞課的時候,拿家裡那些收過來的免洗筷給同學們做勞作。就麻煩妳了好嗎?老師會再給妳獎勵!」沒什麼好反駁的,推出了紗門離開教師室。一路踢著小石塊回到家中「免洗筷……阿嬤應該不會拿去賣吧?免洗筷可以賣嗎?」鄭重地向小石塊說了聲再見,把它拋向屋頂,在家門口的黑塑膠袋、藍塑膠袋、紅塑膠袋裡頭翻找那些免洗筷子。
  隔天勞作課,美術老師叫她上去講台,拿出了兩大袋的免洗筷子:「我們要感謝憶外,憶外家裡是收回收賣錢的,我們今天要做的模型都是憶外她阿嬤撿回收撿來的筷子喔!大家一起說,謝謝憶外!」說完,美術老師帶頭在台上鼓掌。底下的學生則是笑成了一團,幾個男生拍著桌子,發出了像是猩猩一般的吼聲。憶外知道接下來等著她的是什麼。
  下課後,班上的同學拿著抽屜裡的垃圾、紙團堆在她的位置上;打掃時間把垃圾、灰塵掃在她的位置上。「收破爛的,感謝妳,這要給妳阿嬤的!」一臉傲慢地說完後,又把教室後頭的垃圾桶蓋在了她的桌子上,裡頭的垃圾、粉塵傾瀉而出,堆高在憶外的桌子上、椅子上。在打掃鈴聲響起前,還拿著掃把到她面前「收破爛的,快掃,今天幫妳阿嬤教妳!」徑將掃把塞在她的手上,另一手的畚箕擠在臉頰旁「拿啊!拿啊!」全班狂妄的笑聲塞入耳中。
  站在桌子上舉著椅子,底下是家裡帶來的免洗筷做成的模型,憶外忽然覺得自己很賤,就像阿嬤常說的「歹命、歹人、做歹事」。從前她很喜歡勞作課,那時候大家拿著蠟筆、彩色筆、水彩筆,就會安安靜靜的過完一節課。老師會不時地走在課桌之間,雖然在同學們洗畫筆的時候看到她畫的畫會取笑她:「畫娃娃,妳有娃娃嗎?」還會在她的桌子推一下、手推一下,如果畫歪了更好,他們更開心。但是也僅此而已,只有這樣子的勞作課,那真好。
  頭頂上的吊扇擾亂髮絲,不時有幾根摔打在臉頰上。膽怯的抬起頭-原來距離是那麼的近,感覺到迎面而來的風,在近夏日的清晨七點半,還是冷得讓她起疙瘩。不該看那一眼的。同學們注意到了憶外對於吊扇的恐懼,旁邊桌子跳上來了一位男同學抓著吊扇的鍊子,開始用力地扯──拉!拉!拉!拉!底下的同學們隨著每一下用力的拉扯更陷入了瘋狂的笑聲之中,那是楊叔的兒子……她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暈,直盯著頭頂的吊扇,吊扇年久常用,左右搖晃得厲害,映在憶外的眼珠裡頭,晃蕩成了橢圓形。一片一片的粉塵飄隨著扇葉颳散而下,那是粉筆灰,瀰漫在強風吹送的吊扇下。只剩耳朵還聽得見了,那是板擦拍打著他們的笑聲,交雜在清晨的七點半。站在桌子上,底下的同班同學,像是成群在香蕉園裡頭交尾的野狗,嗷嗷嘯吼。
  「要四十分了吧?」粉塵落入眼睛,她痛得緊閉著眼,出神地站在桌子上。如果四十分了,那會敲第一聲鐘,學生需要整理好服裝儀容;而四十五分的鐘在來到走廊上排好;七點五十分響起校歌,大家齊唱校歌進入操場。
  若七點四十分的鐘聲響起後,一切嘎然而止,只剩下凌亂的教室。憶外如果能夠在四十五分之前掃完地板上的粉塵,並且把桌椅排回原樣,才能夠順利參加早晨的升旗……最好還能夠把身上的粉塵拍拭乾淨,不行也就算了,她多髒也沒人意外。當大家聚在操場唱著校歌、升旗歌、國歌,常剩她一個人在教室裡頭,一下子突然冷清的教室內,那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斷地讓她顫抖,也讓臉醬成了紫紅色。
  「等下清理完,來不來得及參加升旗呢?」憶外越想頭越暈,轟轟的風鳴與同學們的喘息聲,讓她越來越暈「鐘聲怎麼還沒響起……」。
  從通風不良的浴室走了出來,積在浴室的水蒸氣蒸騰瀰漫了四坪大的房間。雨繁一絲不掛,唯一的一條浴巾在擦著頭。對著桌子上的小圓鏡,堅挺飽滿的乳房在胸前劃一道弧線隨著身體擺動,她直盯著自己粉色乳頭,那讓自己瞧了都臉紅的胸部向來讓她自豪,也是她唯一能自豪的事情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白色燈光,有一排齒痕圍繞著乳暈,乳房下頭有些瘀痕。皺了皺眉,用毛巾搓揉著自己的乳房,用指頭去感應著那些剛留下來的痕跡……「碰!碰!」一陣敲門聲嚇得她跳了起來「等下九點。」外頭的聲音傳來,接著又是要離去的腳步聲。
  走到窗戶看著下頭的喧鬧,已經習慣夜晚生活的她,知道,再過兩三個小時,車子會越來越少,接著開始出現幾台轟鳴作響的摩托車,偶爾也會成群結隊。曾有個客人壓在她身上,正好窗戶外頭傳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躺在床上的雨繁藉著鐵柵欄的反光看出外頭的車陣是驚人的龐大。那個客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盯著窗外,淫穢的在她的耳邊說:「外頭的那些是小飆仔,看到我們還不是要躲遠遠的?」又喘了幾聲,掐著她的胸部說:「你知道我們常開的車子,上頭是閃著燈的!」話連氣一塊吐出,最後還停下動作對著她點點頭。雨繁只覺得噁心得要吐了出來。臨走前那客人還說:「等下看著!」看著什麼?她真的覺得自己要吐了。
  過了快一個小時,那陣車群的轟鳴聲再一次的穿過了白色招牌,後頭三兩台警車追著,其中一台經過招牌時突然瘋狂的按著喇叭。注視著警車與飆車族的離開,雨繁手都抓得鐵柵窗到關節發白,她以為是個喜歡角色扮演的客人罷了,只希望那陣喇叭不是對她的暗示。再看一眼招牌,她開始覺得那白色招牌是多麼的惹人厭。
  她們每天下午會有段時間能夠到客廳裡頭去晃晃,抽菸、打牌、看電視。新聞的聲音穿破了她們吵雜的砌牌聲、談天聲,一群人突然地盯著電視看得嘴巴都微張,要拿牌的手都舉在半空中,每個人的頭都轉向了電視。電視那頭傳出了記者急促無比的聲音:「今日警方在雲林破獲了地下娼妓集團,嫌犯張某與其女友徐女兩人共同經營,誘拐鄰近翹家的未成年少女,利用毒品控制。在警方破獲這棟小公寓時,竟還發現裡頭有將近十七名的未成年少女。據附近居民表示,在這裡常常就有人進出……如果不是因為鄰居們多次的檢舉此屋晚上噪音已經影響到住戶,事件曝光,恐怕這些未成年的少女會繼續受苦……」。
  這棟屋子……是公寓嗎?還是只是獨棟的透天厝?牌桌上她們小聲的討論。「就妳們看到這些還會開心,我在這裡兩年多了,就妳們還天真的以為新聞說真的。」她不屑的笑,說完後一撥劉海,拿著遙控器換到了電影台。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的女生,容貌姣好,只穿著白色的薄紗,胸前有些微黑的乳頭激凸在薄紗上頭,她翹著腳,雙腿間的私密處若隱若現。
  她在這裡是資格最老的,聽說這裡的老闆也常常來找她。雨繁一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聽了別人說過,她們都叫她大姊,大姊長得漂亮,皮膚又白嫩,雙腿修長的讓自己都忌妒。只是……人家都來了兩年了,雨繁何嘗不對未來抱有些希望呢?大姊也跟她一樣,曾經抱有著希望吧?嗯……那天的那個客人,到底是不是呢?「如果有警察,早就來了。」她吐了一口菸,癱坐在沙發上。靠在大姊旁邊,她聞到了跟她一樣的劣質肥皂味。
  曾有次同學們取笑憶外是收破爛的,說她髒。憶外要走到哪頭,別人總把她推了回去,誇張的大喊:「哎噁,好臭哦!妳別過來!」恰巧這一幕被班級導師看到了,導師生氣地叫同學們坐回位置上,讓憶外跟她站在講桌旁,向班上的同學們說了:「憶外她身上的味道很臭是沒錯,但是你們不能這樣的取笑她,人家的阿嬤也是很辛苦的過日子,如果沒有她的阿嬤,我們也會變得那麼髒!從今天以後,我不想再聽到誰說憶外髒說她臭了!聽到了嗎?」
  家裡開麵包店的小惠舉起手:「老師!可是憶外的身上真的很臭,我們不想要跟她一起。」小惠的家裡是村子裡的麵包店,那台每天期待聽到的麵包車,就是從她家裡出來,還有那「果凍」麵包。
  「那我們以後才更要督促憶外好好洗澡,這樣憶外的身上就不會臭臭的了。如果我們大家能夠一起幫助憶外,那我們班上會更團結的哦!」那年輕的老師刻意的用著可愛的言語想要拉著同學們的童心,又看著底下的學生反應並不向她預期般的熱烈。於是她刻意的裝著思考的模樣,然後拍打自己的掌心:「啊!我想到了!不如我們以後就一起幫憶外梳頭髮,幫她剪指甲吧!」說完後,年輕的女老師拿著講台上的麥克筆,在班級公約上多寫了一條:「值日生要幫忙憶外剪頭髮剪指甲。」寫完後自己鼓了掌,半彎著身體對著憶外說:「憶外,那妳也要答老師,以後妳會為了大家洗澡喔?好嗎?妳洗得乾乾淨淨的,每天就讓值日生幫妳梳頭髮剪指甲。」年輕的女老師又站了起來:「老師明天自掏腰包買梳子跟指甲剪,以後就放在講台抽屜裡頭。憶外,如果沒有人幫妳的話,跟老師講,老師處罰他們!」
  小學六年級的憶外,幸好再過一個月就要畢業了……後來她也只在畢業的那天才又出現在學校裡頭。班級導師還特別的找了她過去:「老師這一個月中好幾次都想要去妳家找妳,可是老師看到妳家裡前面堆了那麼多的東西,老師覺得沒人,又走了呢。」說完後又嗅了嗅鼻子:「憶外!老師不是有跟妳說要好好的洗澡嗎?那天讓妳好好地整理自己,妳是不是根本不想聽老師的話,才沒有來學校上學?而且今天就要畢業了,為什麼你不好好地整理自己呢?妳都不知道,那天老師跟班上的同學說完了以後,隔天大家變得多團結,每天都有同學們關心得來問妳來了沒呢!他們都好想要幫妳梳頭髮跟剪指甲。」看著憶外還是無動於衷的低著頭,又繼續說了:「老師本來很感動,真希望妳能快點來學校上學,看看班級變得多團結,大家都想要幫妳,沒有人想要欺負妳了,老師都已經幫妳跟同學們和好了呢!」總算把話說完,老師蠻橫的抬起了憶外的頭,對著她露出了自認和善的笑容,並且點點頭。那是第一次看到這樣點頭的動作,跟那天那名男人一樣,他們這樣的點頭,是想要增加自己的說服力嗎?雨繁用力地搖頭,想把這樣的畫面甩出腦外。
  上了國中那年,終於遇見了自己人生中最在乎她的人,班導師。那位導師的父親從前是位中醫,班導從小就耳濡目染學到了許多中醫的知識。顯然的在上國中前,班導就已知道了憶外。開學找了憶外到導師室裡頭:「妳就是憶外嗎?老師昨天晚上有去你家,可是看到妳家的燈沒開著,老師以為沒有人在就走了。」
  「老師……那是…因為…家裡的燈沒有電。」憶外緊緊抓著學校運動褲的邊線,小心翼翼的回答。她不知道這樣回答,老師會不會又再臺上告訴大家,她的家沒電,於是要讓大家幫助她之類的話。
  「哦哦!那沒關係,老師其實只是想要先去了解妳家庭的狀況而已。」老師看著憶外緊抓著自己的褲子,不禁疼愛的對憶外笑了笑:「老師知道你家裡頭的狀況,嗯…之前聽過了一些村子的人說過,其實老師是想要問問妳,如果要讓妳住在老師的家裡,妳願意嗎?」
  雨繁癱坐在沙發上,看著大姊薄紗下豐盈且飽滿的乳房,想到了那天要搬去老師家住的時候。
  憶外的阿嬤早就沒關心憶外很久了,要離開這個家,對阿嬤來說那是再好不過。晚上就讓憶外帶了自己的書包跟鞋子,還有那幾件穿得發白的衣服與褪色的褲子裝到書包裡頭,臨走前又拿了幾件自己的內衣給憶外。她到現在才發現憶外的胸前已經隆起的略有凹凸,盡量挑幾件看起來是年輕款式的內衣塞到她的書包裡頭說:「女生就是這樣,有了胸部以後才會有人愛。這幾件叫做內衣,是讓妳保護奶奶的,要不然以後奶奶長大了凸起來在衣服外頭會給人笑。」其實憶外早就給人笑了好幾回。
  「這幾件內衣雖然有點大,但是以後胸部大了就可以穿了。」從前在家裡頭沒什麼好說的話,如今要讓憶外去住老師家,阿嬤心裡樂著呢!但是又不想到時候被老師知道她這阿嬤從來不照顧自己的孫女,送了幾件內衣給她,也算是自己賠本做了。
  「大姊,妳的胸部真好看呢!」雨繁看到大姊發現自己盯著她的胸前看,忙補說上這句。大姊低頭瞧了瞧,嗤了一聲:「好看有什麼用,多少人抓過了?大?還不是讓別人好抓的。」
  其實阿嬤送的內衣在去到老師家的第一天,就被老師通通拿去丟掉了。老師說:「這種菜市場買的內衣,只會讓我們的胸部啊,變得更難看,倒不如不要穿呢!」老師的家中有股藥草味,很好聞,跟家裡那種泥土與青草混雜腐敗的垃圾味不大一樣。
  老師姓溫,溫媚珍。
  看著憶外骨瘦嶙峋,皺著眉,一把抓起憶外的手診著脈。客廳裡一片的寂靜,憶外有點緊張的看著老師出乎預料外的舉動。後來老師站起了身,拉起了憶外的手:「走吧,我們去洗澡!」
  在老師家的那陣子,憶外會幫忙老師改考券,還不時得喝上老師熬煮的中藥湯補身體。如果老師晚上恰巧沒事,會拿著課本教憶外念書,拿著書商送的教材一股腦地丟給了憶外;若是那晚正忙,坐在書桌前累了也會走到憶外的臥房盯著憶外念書。
  一切再好不過,從前細瘦的憶外,身材越長得好,體型也越像普通人般。只不過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總是看起來比常人瘦得多,這讓老師非常的滿意,她常常開心地對著憶外說她把憶外養成了模特兒。除了體態變得逐漸飽滿之外,憶外的指甲也不再藏著黑垢,臉上的癬與長期未洗盡的黑,也在老師帶去皮膚科持續的看診下變得細嫩、發白。每天早上起床,憶外都可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好一陣子,這大概是她最幸福的時候了,她這麼想。看著玻璃磁磚的浴室、一人大的浴缸、架子上的毛巾、潔白的馬桶和轉到紅色貼紙會出熱水的熱水器與蓮蓬頭,一陣天旋地轉,感覺好像身處在另一個世界裡頭。仔細的摸著鏡子、踩著磁磚、轉開熱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泛紅了的終於知道了哭泣的模樣。
  不過是近一個月的時間,老師的家也在村子裡頭,假日時憶外會回去看看阿嬤,卻越來越不願久留,她突然覺得阿嬤的家有股怪味。她不確定這味道是不是以前就有了,但是她摀著鼻子從那仕女窗往裡頭看,一片漆黑得讓她不能適應「該叫阿嬤嗎?」駐足了一會,她默默地離開。
  有些時候她吃著老師煮的飯,會呆滯的看著餐桌突然想起阿嬤。老師關心的問候她,她不知道在這餐桌上吃著豐盛的食物,每天都能夠吃飽,那阿嬤呢?阿嬤該怎麼辦?她覺得每吃下一口飯、一口菜,就是對阿嬤的背離。她覺得對不起阿嬤,自己怎麼有辦法這樣忘記了阿嬤?想著想著,扒進了幾口飯,在老師叫她要淑女、要細嚼慢嚥,這些事,會馬上地拋開了腦後。
  從前跟憶外同個國小的同學們,大都也上了這間國中,憶外還是不免得與他們相遇。那日憶外是值日生,跟著剛認識的新同學一起抬著垃圾桶有說有笑地去資源回收室。資源回收室裡頭,正好是楊叔的兒子,他與另一位先前亦同班的阿先在裡頭抽菸。
  「看三小!幹」楊叔的兒子正好拿著阿先遞來的打火機,阿先看到了憶外兩人。因為憶外的變化太大,竟沒在第一時間內認出來那是憶外。直到楊叔的兒子點完了菸,抬了頭一看,人就定住了。「那是憶外?」楊叔的兒子常常得跟自己的父親下到香蕉田裡頭,父親在旁的他,就算看到了憶外在自己家裡頭的田玩也不敢吭聲。有次他忍不住問了父親:「爸,為什麼要讓在田裡面啊?」沒想到楊叔竟生氣的反斥:「別這麼說!人家已經夠可憐了,讓她待在田裡那會怎麼樣嗎?你是不是跟其他同學一樣欺負憶外?」楊叔的兒子常常見到憶外,大概也是小學六年來,憶外最常看到的同班同學了。
  果然楊叔的兒子馬上就認出來了憶外,他們倆個步步地走向前。「哈哈,幹!是撿破爛的啦!早說嘛,聽說妳去住了那個國文老師家裡頭,沒想到變了個人。」憶外有點擔心,那個跟她一起來的新同學,她的第一個新朋友-還不知道她從前的事情……。
  「妳學會戴胸罩了哦?」從白色的制服外,明顯的透視到了裏頭那件國文老師帶她去買的內衣。「滾開啦!沒妳的事就快點走。」阿先對著憶外的新朋友吼著,把手舉高高的,做勢就要揮下去。新朋友害怕地不斷往後退,楊叔的兒子卻跟了上去,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終於讓新朋友頭有不回地跑了。
  阿先跟楊叔的兒子把憶外拉到了資源回收室裡頭,刻意地用菸吐著憶外的臉與胸部,沉默了半晌,突然的就把憶外的胸部給抓住「幹!妳也有資格穿胸罩。」他們發瘋似地把憶外的制服扯開,從裙子裡頭拉了出來,扯下了她的胸罩塞到憶外的嘴巴裡。「那個國文老師不知道妳是賤種,對妳那麼好,幹!」憶外含著自己的胸罩,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胸部,被突來的變故嚇得不敢動彈,只剩下眼淚直掉。看著眼前兩張扭曲的面孔,表情可怖的讓她直退直退。
  「幹你娘,還遮!」楊叔的兒子抓住了她的雙手,阿先的手又抓緊了憶外的胸部。「嗚-嗚-嗚-」憶外努力地想要叫出聲來,用舌頭頂著自己的胸罩,要把胸罩吐出來,雙腳在底下也不停地亂踢,一個沒站穩,連三人一起倒在資源回收室的地板上。楊叔的兒子與阿先瘋狂的搓揉著她的胸部,她開始害怕後面的事情,突然好希望他們像從前一樣,拿著板擦拍著她的頭;在畢業的那天拿著瞭望台的模型要她一路戴在頭上回家;拿著教室裡頭的鬧鐘敲著她的頭喊著撞鐘。她好希望只是這樣,眼淚不斷地從眼眶裡流出來,視線漸漸的模糊。那兩雙手粗魯地摩擦她的身體,憶外激烈反抗,一隻手突然的直捶著憶外的頭:「幹你娘,操你媽的還動!」兩人的聲音不斷的喘息「幹你娘雞巴!收破爛的自以為可以當公主?我操你媽讓你搭公主!」憶外漸漸沒了力氣,感覺氣都要喘不過來,慢慢的無力反抗……。
  雨繁躺在床上喘息,剛剛的客人拿著枕頭罩著她的頭,悶的她快喘不過氣來了,一瞬間就好像回到了那天在資源回收室裡頭的畫面。那天是鐘聲,打掃結束的鐘聲。上了國中後,下課的鐘聲變得像是電子合成的聲音,有著一種不自然的感覺。從前住在學校附近的憶外,聽慣了國小的鐘聲,甫一上國中還不由自主地討厭起國中的鐘聲。但是這個鐘聲,讓兩頭迷茫於激烈中的獸清醒了。雨繁躺在床上,就像那天躺在資源回收室一般,看著兩個驚慌的男同學站起身來,鬆垮的褲襠被他們的慾望撐得緊繃。
  從前有鐘聲救憶外,那現在呢?雨繁的鐘聲什麼時候會響,離開了鐘聲後,脫離了學生的身分,要想再聽到鐘聲……鐘聲,是多麼的令人渴望。
  新的學生生活,憶外新的朋友也沒了。學校裡傳著各種憶外的流言,最好的證據就是她住在老師的家裡頭。老師常常在家裡頭安慰著憶外,告訴她,阿嬤跟老師都是她的親人,要她別害怕同學們的流言。但是老師不知道的是,憶外從前的日子,那些板擦與模型,還有資源回收室,這些她的陰影,老師都不知道。
  最後一次看到阿嬤,是在老師家的二樓,她的房間裡頭。那晚坐在書桌上溫習著功課,她突然聽到了外頭傳出了熟悉的單車嘎嘎聲響。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地站了起來,躲在房間的窗簾後往下頭看。真的是阿嬤,阿嬤有些遲鈍的騎著那台三輪腳踏車,後頭的白色與鏽斑的籃子裡頭裝滿了附近小吃店、雜貨店關門丟出來的回收,還有一些鐵罐、鋁罐,與阿嬤的單車聲「鏗鏗鏘鏘嘎嘎」慢慢消失在窗子的視野裡頭,聲音還持續了老長,一直到睡前還迴響在腦袋裡頭。
  沒多久,阿嬤過世了,因為一場意外。那天阿嬤騎著那台保護得比她還重要的三輪單車收著回收要回到家。聽說是路上來了一輛車,沒看清楚,就這樣把阿嬤輾了過去。阿嬤的家在田中間,附近都是香蕉林,別說監視器了,就連路燈也隔的比街上的遠。抓不到兇手,這件案子就只能放在警察局裡頭等著哪天灰塵積夠了,追訴期也過了後,這才能夠送入碎紙機,成為回收的一份子。阿嬤的走,因為回收,走了後,又會變成回收。
  憶外傷心地回到了從前住的家裡,想起了阿嬤,又想到了意外,再想到自己的名字,她覺得這是跟她有關。從前阿嬤跟她說,她叫做憶外,是因為那一年母親不知道跟外頭的哪個男人好上了,結果懷了她,但是人家不要母親,後來體弱又困乏的母親在台北的公園廁所裡頭生下了她後,撒手人寰。一直到隔天的清晨,早起運動的居民這才發現母親的屍身。社會局把憶外帶給了阿嬤,問著該取什麼名字好?阿嬤說:「憶外吧?」。
  阿嬤因為意外而死,那天社會局的社工找到了她,在老師的陪同下。
  她覺得想要改名,憶外會讓她想起阿嬤的意外。社工在老師家裡與老師討論了一整個晚上,老師向她說明帶著憶外住進家裡頭的總總原因,又跟她說著憶外在學校裡頭如何地被人欺負,因為這樣的欺負,讓憶外害怕上學校,又多出了多少的缺課紀錄……。
  幾天後,社工帶著憶外到戶政事務所改名。那天起,她的名字就叫做雨繁了。
  社工基於老師的通報以及雨繁在學校的「不良紀錄」和同學間的相處失和,決定將雨繁轉入至中途學校。他們認為在中途學校裡頭,雨繁能夠更好的學習,並且在一個新的環境裡頭長大。至於監護人,法庭最後判決監護人給予一對雨繁未曾謀面的夫妻,老師雖然積極的爭取她的監護權,最終卻因為法庭以「會影響當事人的心理狀況以及讓當事人回憶過往不快之事,可能導致於增加當事人的心智負擔」為由,拒絕讓老師收養。
  來到中途學校的那天,社工親切的跟她說:「雨繁,以前的事情在這邊都會過去哦!這裡不會再有像以前那樣子欺負妳的人。別擔心,妳不是因為做壞事被送來中途學校的,是那些人做了壞事……」社工總覺得這些話很難說得明白,於是乾脆的放棄「總之,在這裡要好好努力念書,讓那些欺負妳的人對妳刮目相看。我以前也是被人家欺負,後來找到個好工作,都讓以前欺負我的同學嚇了一跳呢!」說完又是那點頭的動作。要摸著雨繁的頭,雨繁厭惡的閃開,社工尷尬地把半空中的手改成輕推著雨繁的背,送進了學校。後面每半年,社工都會來到學校宿舍裡匆匆地看語繁,偶爾會檢查她的身體有無瘀痕,填了一些表格後,即離去。
  轉來了中途學校一直到她畢業的那年,溫老師家住的那一個月,讓她學習到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如何成為一名淑女以及如何讓人疼愛。一直到畢業前,她換了三任的男朋友。畢業典禮的前夕,她與她的第三任男朋友在學校宿舍發生了關係,遲惛的舍監毫無感知,早就睡癱在守衛室裡頭。雨繁在男友耳邊說著,她不願給她未見過的人照顧,想要去找回溫老師,於是他們倆決定在社工來到之前逃離這裡。沒什麼東西好收拾,課本留回給學校,衣物也不夠一袋子裝滿,在男友牽著下逃出了宿舍。經過了管理員室,男友還惡作劇般地在玻璃鏡前掀開了雨繁的衣服,讓胸罩暴露在玻璃罩前,推著雨繁,讓她的胸部貼在玻璃鏡前。雨繁嬌嗔地拍著男友的手,又是打鬧一番,才終於離開宿舍。於是剛經人事的雨繁在男友的攙扶下,爬出了校門,沒入黑夜之中,校園就此遠離了她。
  逃離的生活未像他們倆想的那樣的浪漫,她陪著男友去網咖住了四天,把身上的僅有的那一些錢耗盡,這才開始慌張的不知所措。男友抽著菸在網咖的包廂裡頭毫不在意,說自己認識一位阿姨,認識了很多人,還可以幫忙介紹工作。這樣老練的神情和輕鬆的語氣讓雨繁看出了神,莫名地感到安心、崇拜。出了網咖,男友看了台還沒熄火的摩托車,拉著雨繁上車,一催油門整台車飛快地像彈出去般,嚇得雨繁只能緊緊地抓著男友,就連驚呼都因為被風灌滿了嘴巴而叫不出來。
  雨繁又開始抓著自己的褲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男友帶了她進到這間不起眼的小樓房裡頭,告訴她裡面的阿姨會給她工作,讓她放心。一把推了她進去,門一帶上,再沒男友的聲音。
  房間裡頭一位阿姨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上頭是神明廳,一個威武的關公。「年紀那麼輕就來這裡……。」那個阿姨瞧了她一眼,又這樣說。後面的記不清了,那位阿姨親切的倒了杯飲料後,她就再也沒印象了。
  後來她在一間房子裡頭出現,全身赤裸裸的只剩下一條薄紗,頭脹得發疼,四肢也無力的撐不起自己的身體,還沒看清楚周圍的環境,突然又是一陣睡意……隱約中她聽到了鐵門聲,一道人影擋住了似有似無的白光,那個人影後來趴在她的身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劇烈的擺動,雙腿任人開闔、舉起……醒來後她的下體沒像第一次那樣的疼痛……後來這樣的日子,伴隨著她近一年。
  「那天大姊說她在這兩年,可能還超過了吧?」雨繁還是站在窗口,今天的客人接完後也都要六點了。最近的客人都比往常的還多,從前兩三點左右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就不會再向她報時間了,最近卻頻繁的很。通常可以睡到隔天一兩點,再起床去看個電視打打牌什麼的,但是客人越來越多,就連早上起床都沒有力氣,大姊這幾日來到了客廳也是大喊著吃不消。
  「聽說之前有人想溜出去,被抓了回來,那一整個晚上輪流讓老闆的手下……」漸漸在都市叢林裡頭,遠方的白與黃交織、逐漸擴散。被上個散發濃厚體味的男人壓著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日出,以為今天可以看到日出……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在這都市裡頭,還看得到日出嗎?拉了張板凳,剛洗完澡的她,隨意的掛了條毛巾在身上,看著底下的街頭。開始有揹著書包的學生出現,最早的總是他們,她曾經也是他們。過了一會看到了不少穿西裝打領帶的男男女女出現在街上。
  原來對面那棟房子是早餐店啊!在這裡快一年,雨繁還是第一次那麼早的看清下頭的街景。底下的學生揹著統一的書包,再不像她之前選著自己喜愛的樣式,雖然她也沒得選。上班族也拿著彼此類似的公事包、LV包。她看到一對小情侶不敢在街頭上牽著手,於是男的抓著女生的後背包,女的則輕拉著揹帶;前頭早餐店停了台轎車,父親下來後,問著車子裡頭的兒子或是女兒,要吃些什麼;再遠一點的巷子口,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邊吃著吐司邊騎著五十C.C.摩托車;對面的透天厝三樓,一個男孩緊張地開了陽台的窗戶,收了自己的制服進去;同一棟四樓,是男孩的阿嬤開了窗,裡頭神明廳的紅燈閃爍著,從神明桌旁拿出了幾支香,在桌上拿起打火機就開始拜;推著菜車的家庭主婦、推著流動攤的攤販、戴著耳機的晨跑居民、掛著收音機的老人家……。
  雨繁突然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浴巾從身上滑落,她愣愣地聽著遠方似是的鐘聲,是嗎?「噹-噹-噹-噹-」,她照著自己的印象中,哼了一遍,鐘聲是這樣的嗎?不知道溫老師有沒有想起她;她想起阿先與楊叔的兒子,她寧願第一次就發生在那兒;她後悔自己不能勇敢的去上課,這樣也不會有太多的缺課紀錄;她後悔不該把事情都告訴溫老師,這樣她也不會被轉到中途學校;她後悔當初畢業的前一天,為什麼要離開校門。
  努力的想起那條中性牛仔褲以上的模樣,似乎還是一條中性的襯衫。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找著她呢?大概在失蹤人口上會有她的名字了吧?做個深呼吸,默默的握了拳,轉身回到床底,拿出了一袋塑膠袋,是這一兩個禮拜來的保險套。她把每一個都打了結,裡頭是那些白的、黃的、散發出惡臭的精液,有的已經結晶在塑膠套上。她拿起一個又一個的保險套,用力地往窗外扔,扔到最後連塑膠袋也揉成一團丟了出去。她的臉上已佈滿了淚水,小時候她看過瓶中信的故事,曾經在香蕉林旁的水溝裡放著一艘一艘的紙船,上頭寫著自己的名字,任一艘一艘寫著自己名字的船憑著水而流,那時候總是希望些什麼,就好像現在。丟完了保險套,她站在窗前,緊握著鐵欄杆。
  此刻初起的春末晨日,輝映在雨繁的身上,照著她的胴體發亮,好像連身上的齒痕、瘀青,都在一片日光中耀眼得消彌。站起來的角度讓她與太陽直視,白色的招牌再遮不住陽光,她被耀眼的晨光照得睜不開眼。
  要不然她會注意到,床頭的鬧鐘指著七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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