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老邁的引擎聲從舊時代日本統治的年頭就砌起來的圍牆邊上傳來,昏橘色的車燈照亮不了那些因為年代攀滿苔與黑的水泥空心磚。路旁巨大樹冠的麵包樹,年老的有近百歲,年輕的也有七八十,每到夏天掉落地面的果實使得柏油路面黃爛的一蹋糊塗。在現下初春的季節裡,它們還沒惹厭的引來蒼蠅,只有細小的新葉展疏。間種植的小葉欖仁,在整個冬季時禿得令你錯認得要枯死的枝幹,此時也像新學期國中生寸長的短髮,嫩芽冒頭,彼此點在小葉欖仁的枝幹上。在夜裡,只有些許星點的夜裡,葉片上橘色、綠色的靜謐了上半夜的小村,子強載著子祈,兩人無語地從市區回來的路上,各自揣懷著心裡那些清楚卻又不各自戳破的事。
停靠好摩托車,子強已經開口說:「妳等等要洗衣服哦?」尾音上揚得看起來像是詢問的語氣。子祈知道這一句話沒有在問她的意思,不過是想要讓這一句話表現得看起來是子祈答應哥哥的要求,而不是承下他的命令。子強這樣的問話也就只是想要讓下回再請妹妹幫他做事時,好顯得他前面幾回並非請妹妹幫忙過他,能夠心安理得地再要求妹妹。
停靠好摩托車,子強已經開口說:「妳等等要洗衣服哦?」尾音上揚得看起來像是詢問的語氣。子祈知道這一句話沒有在問她的意思,不過是想要讓這一句話表現得看起來是子祈答應哥哥的要求,而不是承下他的命令。子強這樣的問話也就只是想要讓下回再請妹妹幫他做事時,好顯得他前面幾回並非請妹妹幫忙過他,能夠心安理得地再要求妹妹。
「哦……」子祈安全帽一脫,又忍不住回:「今天是你洗吧!?」常讓哥哥從市區載她回來,心裡雖然感激,但也不想要就這樣像是被抓住把柄一般,不得不逼迫自己幫忙。「哎──我已經洗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妳等等把它放進去洗就好啦?」子強調轉車頭。
「你幹嘛每次都這樣,只洗一半的衣服啊!」兩兄妹就這樣站在家門前吵了起來。「家裡的洗衣機都用幾年了,妳每次放滿滿的,它都轉不動。洗衣機都要被妳洗壞了。」子強把放在機車腳踏板上的書包拿給子祈,不待她回話就說:「我去囉!」一路噗噗噗噗地騎走,再次繞過街口,拐了個彎,要回到媽媽的店裡。看著摩托車的尾燈轉過街口,像是寫字般劃了過去,一下子讓夜裡的黑擦掉;老舊的電瓶使得尾燈一閃一閃,明滅得像地科課本上的恆星。應該是這一段話,子祈想:「天上的星星好像多遠,還是溫度多高──看起來就會是紅色的。」她抬頭看起天空,沒有幾顆星星亮著──「若是一光年外的恆星,那麼我們看到的時候它就會是一年前的模樣;如果是一萬光年,那就是一萬年前。」夜裡掛著的那幾粒星,深邃得要填滿了她的眼窩。突然一陣風傳來,樹枝晃著映在柏油路上的影子;又一陣風傳來,瀰漫在空氣中聞得到的濕氣,待會就要下雨。那幾粒星瞬時被遮掩在蔓延至整片天的黑雲裡,陰住了天空,不斷地擴張牠的地盤。從大學區附近的燈光,還使得邊上看起來像是燒了火般。
張媽媽雞排──開在大學路三段,十點到凌晨兩點是最忙的時候。子強與媽媽兩人在店裡忙進忙出,一會子強拿著竹籤串著一個個雞心,又或者把一串串的雞皮繞在竹籤上插著。忙了一陣子,把雞心、雞皮、雞胗……擺齊到鐵盤上,放進冷凍庫裡,戴上口罩來到前台幫媽媽。電視傳來的是十一點撥的《大學生了沒》,子強一直覺得上電視的那些大學生真不知道整日在幹什麼,上了電視拋頭露面卻是丟盡自個的臉,偏偏部分大學生還特別愛看。在宵夜時段過了精華的十點《康熙來了》以後,順道接著看《大學生了沒》,好像也成為了大學生們的傳統。
「強,你去幫媽媽把熱狗拿出來好嗎?」張媽媽看攤上的熱狗不多,順口要他去拿。應了聲,子強回頭順便收了張點餐單:「學長,剛練習完啊?」遞給他單子的是高中一直到大學的學長。「嗯唉──好累。」那學長答聲,拖著腳步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子強看著他坐到三號桌上,順便把單子上的桌號寫上去。那學長參加足球校隊,每個星期一三五的晚上練習。他看學長今天累得嗆,也不再上去搭話,畢竟是週五,怎麼鐵打的人也都該累了。學長有些時候會帶足球隊上的人一起來,有些時候自個來,只要是練習的那天晚上,他都會來。
回到前檯,放好熱狗,媽媽就問:「子祈回來了?」子強扯了扯口罩:「嗯,不然我怎麼也回來了?」他拿起雞排沾著太白粉,小心翼翼地順著鍋沿放下去炸。「還好嗎?」媽媽問了。「可以吧?看她今天沒有跟前幾天一樣心情那麼糟,反正學校準她申請那間大學了。之前她選的那幾間系所,都有其他同學也想要填,老師看她成績差把單子退了好幾次。」媽媽沉默了一會:「你說這學校怎麼這樣霸道?子祈想要選就讓她選嘛!成績差有什麼關係,大家一起選不是就好了?」忍不住又繞回到這幾天媽媽不斷抱怨的話題。
「……子祈的成績比較差,他們老師不讓她選那也正常,私立的學校都想要好看一點的升學率嘛!」妹妹這次學測的成績差,他也難過了一陣子。去年的暑假,該是每個學測的學生都要衝刺念書的階段,他卻沒拉著自己妹妹,還跟妹妹一塊去打工。一到暑假寒假,專門做大學生生意的店家,一下子都陷入低谷,整整兩三個月收支一片紅的,租金卻還是得給;平常生意不好不壞,每個月賺多一些、少一些,他們家也就只能賺這消夜的時段。同一條街上有好多間專門賣消夜的店呢!平常競爭激烈,寒暑假自然不能空耗著家裡那薄薄的積蓄。每當幫著媽媽領錢去繳水電費、繳租金時,看著存摺上的餘額,總讓自己也有些透不過氣。以前想到私房錢這事兒,他想媽媽定然也存了些,可去年暑假,媽媽晚上一個人向房東去借了錢給他撞見後,這才知道私房錢那是想得多。子強真後悔自己向妹妹說出這事,不然去年暑假妹妹也不會那麼堅決著要打工。
子祈洗完澡後從廁所走出,開了廚房的後門。家裡是日本人留下來的房子,還保留早期留下來的占地,每戶大約有四百四十坪左右,說大算大,在東部卻是稀鬆平常。院子被雜物堆得小,也看不出來有多大,只是感覺更加地壅擠。從前房東的長輩在日本人回去時跟他們便宜的買了下來,那長輩先在院子裡蓋了雞舍,其實也不過是頂著四根木柱子,上頭用鐵皮搭建而成。陳年的建築,屋頂本來的瓦片都被換下,變成了鐵皮,鋪上瀝青再過了幾十年後依然褪得灰的慘不忍睹。現在雞舍下頭推滿了房東祖輩務農的機具,一個牛車就佔滿了大部分的空間,其他的工具堆積在上頭,哪天颱風吹垮了四根柱子,屋頂都能被下面的雜物給撐著毫不動搖。外頭路燈照不進院子裡,因為圍牆擋不住的路燈,都由這些雜物遮了。
子祈並不是真不想曬衣服,而是晚上院裡陰黑得只看得見屋頂邊上的路燈透光照進另一戶家中,他們家的後院成了光源的真空地帶。曬衣服用的遮雨棚有裝電燈,但走到開燈處卻漫長的容易使一個人的勇氣耗損至盡;一路上只有稀散碎石鋪成的小徑,雜草隨著蜿蜒的路邊上長起。夜晚、白天收衣服時,露水打濕腳背,泥沙也順著水珠摻在指頭縫隙,令人噁心難受。她開了廚房的燈,勉強的藉由從仕女窗透射而出薄弱的燈光映射下,到遮陽棚裡把燈打開,將籃子裡剩下一半的衣服與剛換下來的運動服都丟進洗衣機──想了一會,又折返回廁所把浴巾、毛巾也丟進洗衣機。倒下洗衣精關上蓋子,還沒走遠,洗衣機已經發出轟鳴聲──咯喀喀喀噠噠。她嚇得要跳起來,回頭忙把剛丟下去的大浴巾拉出來,洗衣機這才正常的運作。無奈地拿著還滴著水的浴巾放到浴室的小盆子裡,抹上肥皂後用力地踩。接連換了好幾次水後,才把小盆子放到洗衣機前,等著衣服洗完後再來脫水。趁著這一點空檔,也把曬在架上的衣服收下來,洗了腳後才回到房間,累得什麼事情都不想做。
今天是第四次去美術室上畫畫課,在學測的推甄前去外頭的美術室,由繪畫的老師教導一些畫畫的技巧,藉此增加自己作品的數量,好讓自己的備審資料不那麼單薄的難堪。只要講明了自己是來準備備審的,那些老師們也都會明白,偶爾還會幫忙學生的畫添上幾筆,讓作品看起來更有水準一些。去了美術班,放學便沒辦法搭著專車回到家裡;有些時候畫得晚,趕不上九點四十分的火車,那只好讓哥哥來市區載她,一來一回得花上八十分鐘。
子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坐在電腦桌前,還待開機便看到鍵盤上有張小紙條:「背審資料快點打,打完了我來幫你檢查檢查。」哥哥留的。
電腦是去年暑假哥哥打工賺來的錢買的。子祈那時候在市區一間新開的服飾店裡打工,哥哥則是在同一條街上的冰店工作。哥哥買這台電腦花了將近一萬塊左右,把之前那台舊的電腦淘汰掉,除了打作業以外的時間,大部分時間使用的都還是她。那時候她在服飾店下班後,哥哥還要兩個小時才會下班,這時間她會去逛逛、晃晃,從大禹街口的包子店裡隨意逛著,進入到大禹街裡。整條大禹街都是賣衣服、飾品、包包、鞋子,偶爾會遇見自個的同學,但大多數的時間都還是她自個信步閒晃。大禹街走完,那就換溝仔尾。那一條街上開了好幾間布店,也有幾間順便經營西裝服的訂做。許多時候她會站在櫥窗外看布店做的布包,提供客製化的布包,按照既定的樣式,選擇自己想要的花色;西服店的老師傅從來沒閒過,一條皮尺掛在脖子上怎麼甩都不掉,進出店裡的是成人,或是高中生來訂做制服。除了布店與西服店外,還有一整排矮屋,它們都裝潢成玻璃櫥裝,店內是柔和的燈光,專門賣一些打著韓風、日風、英倫風的衣服,質料與樣式會比大禹街的好上一些。
逛累了,便乾脆坐在哥哥的冰店裡,老闆娘時常請她吃碗清冰,一個人就坐在那看電視,偶爾瞧著哥哥從身旁經過。冰店用的紅圓桌,不管怎麼擦拭好像還是黏膩著,但這是夏天,也可能是自己身上的汗。
哥哥上大學的那一年,她也上高一。哥哥成績不錯,考上了本地一所國立大學,媽媽店裡的客源也幾乎是那所大學的學生。晚上有空時哥哥就去幫忙,社團活動、系上活動他都一概不參加,大學生涯就在這已經生活過十八年的枯燥花蓮繼續過著養老院般的生活,沒有熱情、沒有刺激,雲淡風輕的過著,子祈從來沒有辦法理解自己的哥哥怎麼能夠忍受。
子祈隨手點開臉書,將哥哥的帳號燈出後換了自己的,稍微瞄幾眼,按幾個讚,隨意地在朋友的動態上面留言。外面慢慢下起雨,經過改建的鐵皮屋頂,下起雨時聲音特別明顯──答答踏踏。也會打到外頭的麵包樹葉上再落到屋頂,積蓄多一點的雨水打到屋頂上,聲音會稍微大一些,像是一粒一粒小果實打在砂鍋裡,彈著又彈著。在細微瑣碎的吵雜聲中,三月慢慢變熱。下起雨前燜一些,下起雨後不斷地有涼風從窗戶透進,整棟鐵皮與木造的房屋,一整個白天積起來的熱氣也逐漸消融。洗完澡後身上的熱騰騰的水氣也成了水滴,讓背心與熱褲留下了一些濕痕,一下子變覺得冷。
她打開自己的備審資料,自傳的開頭這麼寫:「我叫做張子祈,就讀花蓮縣私立海星高中。我剛出生沒多久,父親即在一場車禍中過世……」──她看著想,用「逝世」還是「過世」好?
「我的母親在這樣的劇變中,堅強的扶養著我與大三歲的哥哥長大。從小我與哥哥都是在母親開的雞排店裡一同玩耍、學習,很多時候哥哥更像是我的朋友,而事實上我的朋友也不多。因為大多數的時間裡我都與哥哥在店裡幫忙,要說,最多的朋友,還是來自附近大學的大學生。我記得小時候都會有個姐姐,她與朋友一起來店裡吃宵夜,看到我與哥哥在寫作業,便主動的教我們。有這些大哥哥大姊姊們教我們,已經讓我們不用再去上補習班了。」
有些時候她會來,有些時候不會;後來她交了男朋友,會跟男朋友一起來。與男朋友分手後,他們會各自單獨的來,彼此像交會的列車,如交換線圈般地問我們,另一個人有沒有來?有些時候我們替對方保密,有些時候我們說漏了嘴,一直到他們畢業以後。最後他們帶著心裡的祕密和說不盡的原因,在各自的軌道上週而復始,直到畢業的那一年,各自在水一方。或許遠遠的依然正在遙望,也有可能藏身在人群之中,彼此的故事就停在這裡。往後的新生、畢業生,一年送走一年,一年又來了一年。每當接近下學期期末的晚上,她與哥哥坐在店裡,來往的車輛比往常還要多上更多,許多車子的後座也塞滿了行李。他們倆會猜想,那個姐姐或是那個哥哥是不是在他們還沒看到時就已經搭著車回家了?目送到店裡的鐵門拉了下來,最終也沒在緩慢前行的車陣裡看到熟悉的臉孔。隔天店裡開時,有些人依然會來,有些人卻是離開了這裡,沒再出現過。
隱約地從雨點聲中傳來了洗衣機的嗶嗶聲,自傳基本上也差不多完成,下週五前得寄送到各個學校。子祈開了桌面哥哥的課表,PDF檔案跳出了更新,等完更新後,確認明天哥哥早上沒課,也不再寫字條,只把剛剛打完的自傳檔案存檔在桌面。晚一些時間,哥哥回到家裡就算沒用電腦,明天早上起床也會看到。
多看幾眼臉書,子祈關電腦與客廳的燈,十二點多,曬完衣服躺在床上:剩下的上半夜,一直到下半夜的交替,客廳燈會再度被打開,聞著腳步聲到浴室,浴室的燈會亮,然後是遮雨棚。媽媽或者哥哥,他們倆會有人去檢查我有沒有曬衣服,沒有的話會默默地曬完。哥哥可能會在下一次曬衣服的時候想起來,藉此機會胡亂地念我;如果是媽媽的話就像以往般悄悄地做完,終於哪天我與哥哥的的行為在她看不下去的時候,把我們倆叫到客廳來罵一頓,問著我們這個家到底是誰的……。想著想著,覺得身體越來越沉重──剛剛那條浴巾,才放進去脫水,不想等它脫水完,幾分鐘也不想等,反正哥哥會曬。今天好累好累……。
早上的路面還殘留著昨天下過雨後的痕跡,花蓮的天氣總是這樣,雨來得莫名其妙,在你從未想過會在這燦爛得整個漆黑的宇宙都要變為藍天的日子裡下起雨來;也會在汪了一整個屋子的牆都要滲出水來的雨夜,隔了幾個小時後的陽光刺眼的令人覺得昨晚的雨大得像場夢。子強從小到大住在這也就習慣花蓮這多變的天氣,早上八點起床後梳洗一番,站在廚房環顧著。昨天凌晨客人來得少,通常兩點打烊,媽媽看雨不停,乾脆提早一個小時收攤。從冰箱把昨天晚餐剩的白飯和水煮成稀飯,趁稀飯還沒滾的空檔,開了電腦,再從冰箱拿出一罐剝皮辣椒就著吃。那剝皮辣椒是店隔壁的雜貨鋪阿雙阿姨送的,開了十幾年的雞排店,兩家相鄰哪能不熟識。南下一個鄉鎮的鳳林,盛產辣椒跟花生,有名的剝皮辣椒工廠老闆是她姊夫。有些時候她跟姊夫要幾箱放在店裡賣,塞不下冰箱的就乾脆分送左右。阿雙阿姨的兩隻腳都是黑的,大學生們來到雜貨店裡不知道原因,常惹得他們多看幾眼,最終卻還是怕著冒犯而不問。大學生們不知道,但是子強哪能不知道。那是在有一年的春天,連下著幾日的雨,農家都怕把植物給淹死了,一個一個趁著雨小時出外頭去看。春天的雨忽大忽小,雷聲隱隱。看著雨小了,阿雙阿姨就要去檢查水閘,若是田裡積得水太多,她可得把下游的水閘打開。
雨一小,雷就大。整個小村除了鄰近大學的住宅區外,都是一片田,她在大排邊上看著,一道雷直直劈上了她。好在遠處也有農家看著,不一會救護車穿過大學路,繞過家裡,載走了她。救護車的聲音由小到大、由大到小,湮沒在轟咚轟咚的雷聲裡,不一會雨聲又大得打在家裡屋頂上,說話都要用吼的。沒個把月阿雙阿姨出院了。做農的人大都不穿鞋,雖然他們家雜貨舖是有賣雨鞋,但是那是賣的。只套一身雨衣的她就這樣奇蹟般地活過來,沒幾天記者跑來採訪,她還拿著一罐剝皮辣椒在鏡頭內不好意思地摸著。自此這位被雷劈著還活著的奇人,雙腳永遠是黑的了──從那一年的驚蟄過後。那樣的黑不像是燒焦的黑,而是一種農人的黑加上從肉裡透出來的黑,仔細看著好像那些黑好像會在腳裡流轉,在夜裡發光。
一邊啜著稀飯,看著那罐剝皮辣椒的黑色醃汁,想到阿雙阿姨黑腳的故事令人不太舒服。點開妹妹的自傳,子祈在父親於一場車禍中過世後面加了括弧:「還是逝世好?」……他想了一陣子,好像用喪命也可以。一路順著讀下去,想起阿雙阿姨拿辣椒給他們的時候,說這次的剝皮辣椒算是半失敗品。種辣椒的工人肥料灑錯,產出來的辣椒都特別的辣。他嘗試咬了一小口,臉都脹成了紅色。好一會緩過氣,才看著夾著的那根辣椒,默默地放回玻璃瓶裡,擺回冰箱。突然好想看媽媽或是妹妹吃到的表情。端著稀飯到廚房撒了點鹽巴,坐回電腦桌前。
「很多時候哥哥成為了我的朋友,而事實上我的朋友也不多,因為大多數的時間裡我都與哥哥在店裡幫忙……」讀到這一段時,子強默默的低著頭摩娑著手上的碗,覺得那碗稀飯濃稠得一撥開上層,裡面的稀飯就蒸出了騰騰的熱氣附在眼眶上;剛剛咬下的那一口辣椒,醃醬好像從胃裡緩緩的爬過食道與喉嚨。抽著鼻子,不知道是辣椒辣得鼻水沾滿了擦拭的手背,還是稀飯熱得鼻水直流。
兩兄妹從小無話不談,上了高中以後,媽媽給妹妹辦了第一支手機,用的是那時候流行的一家電信公司,標榜著網內免費、簡訊免費。她的朋友們都是用那家電信,於是她也選擇。但是沒有兩年,智慧型手機開始流行以後,大家紛紛的換電信去買手機。有了智慧型手機後,不再像以往傳簡訊般,開始用手機的軟體與網路互相傳訊息。妹妹的電信公司一下子就與大家不同,網內免費的電話與簡訊自然就令人尷尬。好些時候上課看到同學們低著頭偷用著手機,而她的手機始終沒有震動過。這陣風潮剛起的一陣子,妹妹沮喪的臉讓子強看了整天都鬱卒。
去年暑假,妹妹打工兩個月收到將近三萬多元的薪水,留了兩萬給媽媽,自己揣著一萬元,想起了智慧型手機這事。那幾天她努力地想說服媽媽讓她換電信買智慧型手機,最後都是哭著跑回房間,母女倆後來還整整兩天沒說上話。子強看著,悄悄地與媽媽說起妹妹的這回事,講上幾回才使媽媽心軟,最終答應。
那天他們兩兄妹與媽媽一塊去市區的電信行,逢著假日,排隊的人多,抽了號碼以後媽媽自個晃去外頭的街攤,兄妹就在裏頭摸著試用的手機。子祈一下看著介紹,一下摸著,還拿著型錄向他說明這些手機的功能。每支手機都要摸了一遍後,她又呆在原地想著要買什麼保護殼、防塵塞,於是再遛一圈。子強跟著她走,聽著她說話都有些精神渙散,好不容易回神,妹妹的身影卻突然消失在視野內。左右尋找下才看到子祈停在電信行的玻璃櫥窗前,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是媽媽正站在門口外,看著海報。上了一些年紀,加上日夜不正常的作息,體態已不像從前記憶中那樣的消瘦,甚至有些擁腫;以往穿著圍兜戴著口罩的母親,此刻在被攤販擠得狹窄的人行道上,一身素衣的與來往穿得五顏六色的行人成了對比,在市區繁華的街道上,她不顯眼得惹人注意。媽媽專注地盯著海報,來往的人群都沒影響她。伸手把眼鏡往上抬了幾分,有些老花的眼睛已經難看到海報下細微的字,看起來都像一坨一坨,抬起手,將手指比著海報上的字讀。
透著光,媽媽的手指映在海報的背面,她回頭問剛搭話的攤販,大概是要那小姐念給她聽。那小姐上前比來比去的跟她解釋一番,媽媽沒看她一眼,盯著海報聽著她說的話,一愣一愣的點著頭。妹妹已然走出電信行,勾起媽媽的手,對那小姐笑笑,離開了電信行。子強看著了忙跟上去。好一會才在人群中追上並肩的兩人,跟在她們的後面,聽到妹妹跟媽媽說:「沒有,不想買了……」媽媽看著她,霎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嘴巴張了又開,終是沒說出話來。妹妹看著媽媽一臉的疑惑,才又說:「沒看到喜歡的啦!」。
後來他們在市區逛了一下午,買了兩杯飲料坐在鐵道文化園區的休憩椅上,等到五點有餐館開後,妹妹用她的薪水請客。用完餐,三個人等著公車的空檔,子強買了張刮刮樂。三個人刮,刮開後不過是一張廢紙,兩個五十萬的數字沒湊成三個連成一線,抖掉了銀漆,媽媽說真可惜。妹妹拿在手上還數著一會。
公車來了。在尖峰的時段裡,補習班下課的學生擠滿座位。到吉安鄉後有一些位置,子強佔了兩個,讓媽媽與妹妹先坐。媽媽不一會就睡著,妹妹則靠著車窗,望著外頭。子強看著她們,在各式招牌與橘色的路燈下,亮了又暗、明了又滅。逛了市場買的菜,裝在塑膠袋裡隨著車子晃,他遞給妹妹,吊在椅背後的掛鉤上。
把修改後的自傳存檔,收拾了碗筷,經過客廳看了時鐘,九點半。十點要到學校打工,兩點要上課。好在因為家庭境況較為困難的學生,校方都會提供一些打工的機會。有些時候是在各處室收發公文或做雜事,都不忙,一次以二到四個小時為一時段。這一類學校提供的工作,大部分都在開頭的半個小時掃掃地,或是到收發室拿公文,此外便無其它工作。可以坐在各處室裡頭準備的工讀生桌上做自己的事;有些人念書,有些人玩電腦,總之輕鬆得很。晚上要去店裡幫忙的子強,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念書,所以大多數念書的時間都是在早上與課間空堂的時候,工讀生的機會讓他多出了一部份的時間可以唸書兼賺錢。從大一至大三,他每學期都會申請。
在客廳裡穿著襪子,忘了昨天把車鑰匙放哪,他在翻著客廳桌上的報紙。客廳從前是大通鋪,後來改建,將客廳加隔一層板,多出一間臥室,就當作媽媽的房間。媽媽的房間較小,只擺了一個大的收納衣箱與一木板床便擠滿了,大約就是一塊半的榻榻米大。房門也使用了側滑式的和室門,節省下更多的空間。電腦本來是正對著媽媽房間的隔板,隔一層即是媽媽的床頭,去年換了電腦以後,也順便把電腦的位置與電視的位置對調。子強總怕自己在白天用電腦時,電腦的聲音吵著了媽媽;加上前陣子的選舉,人們開始談起電波對於人腦的影響,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人們總是寧可信其有。總之對調電視與電腦過後,只要媽媽在睡覺,兩兄妹連電視都不大敢開。
從玄關進了家門會先到客廳,客廳前有兩階階梯需要拖鞋,與這裡其他的日本房子無太大區別。兩兄妹的房間相鄰著接連客廳,門一樣是側滑式的。地板鋪的都是榻榻米,每年寒假大掃除,天氣好時還得忙著把榻榻米拿去外頭曬。經過客廳,再往前走是廚房與廁所。上一任的屋主嫌屋內的廁所太小,便在外頭加蓋了一小間廁所,換他們住後卻沒再用,變成了堆積雜物的倉庫。要說屋內的廁所,就是馬桶、洗手台,再多上一人可迴旋的空間。每回洗澡時都得把衛生紙拿到外頭去放著,免得淋浴沖濕了一整包衛生紙。
後院的遮雨棚是父親還在世的時候,與同為鐵工局的同事一同搭起來的。那年父親會出車禍,媽媽說是在遮雨棚蓋好後沒多久,父親邀請幾個幫忙蓋的朋友一起去吃頓飯,當作是答謝。那時候酒駕還不犯法,在大學附近的小吃店裡幾個人喝著酒,回家時父親就撞上了大學的圍牆,命喪當場。後來學校給了一些道義上的慰問金、車子報廢回收的錢,再加上酒駕還不犯法的原因,保險公司理賠了一些,總算也撐過了一陣時期。
子強上大學後,騎車經過學校的圍牆,總會用心的看。大一的時候就發現了有一處的圍牆不大一樣,是用空心磚砌成再塗上漆的;與其他地方用花磚砌成的圍牆格格不入。他想應該是這裡。有些時候經過這,都會想著若是爸爸當天沒有死,現在家裡又會是什麼樣?從前想買玩具、想買電動、想買遊戲卡牌,都幻想著自己如果生在有錢人家就好了;長大一點有想過自己的媽媽如果再婚能夠嫁給一個醫生,那家裡也就小康了;更大以後,則是想著自己的父親若是沒有死,那又會有多好?
時間很快到了四月初,子祈一連幾天都在準備自己的模擬面試。由學校的老師扮成面試的教授,每一班都會分配到沒有教過該班級的教師擔任模擬面試考官。她整天抱著自己印刷出來的面試資料念念有辭,導師還印了整整一百題模擬面試問答──有三張A4紙的大小。備審資料寄出去後妹妹的繪畫班課程還沒結束,晚上不用上課時會來到店裡一起幫忙,有上課時也不會偷懶,一期學費是三個月的學程,或多或少學一些總不至於浪費。開店時的七點,晚餐時段客人少,子強就拿著面試題目問子祈;消夜時子強的同學有來店裡也會客串一番。
四月十三號到十六號整整四天,子祈要先往北住上一天,面試兩間學校,再前往台中住上一天,面試兩間學校。好在學校都已經安排同學面試同大學的住宿名單,但是具體的訂房以及交通都還是得由學生自己規劃。子祈打算十三號的凌晨搭夜車去台北,在車上可以睡一會,也省下一天的住宿費。大多數的大學都會把居住較遠的學生安排在早上面試,子祈要搭著凌晨三點左右的火車,經過四個多小時的莒光號,到台北火車站,轉捷運前往士林,再搭計程車到文化大學面試。面試的順序是的八位,她的時間可謂充足。兩兄妹前幾天就一起查過交通資訊與地圖,在大學的影印部裡印成一張張,文化、靜宜、亞洲,三間大學四個系所。
與子祈一起住的同學都是同班,有兩個感情較好的要到台中後才會一起,而在北部同宿的同學雖然不熟識,但也是同班,亦不需要太多擔心。臨行的前一夜,母親豪邁的叫兒子寫張紙:「女兒面試大學,預祝成功先行慶祝,休息一天。」貼在店門前。隨後一家三人避麻煩,就在大學附近的民宿,算是高檔一點的餐館用了晚餐。回到家後媽媽幫子祈最後確認一次行李,子強左晃右晃地閒著沒事,乾脆坐在電腦前上起臉書。
一會,媽媽先睡了,兩兄妹還得熬到兩點再騎車到花蓮火車站。才十點,兩兄妹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洗,發動了摩托車,要去大學路上的賣場買幾雙新的襪子,順便看看需要帶上什麼,也買了一些。發噪的摩托車響在田間,子祈說:「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們看星星,可能是一億年前的模樣啊?」沒等子強回話,子祈在後座抬著頭,看今夜的天空又說:「啊──今天晚上沒有星星,不然一億年後就會有其他生物用望遠鏡看到我們兩個了。」子強摸不著腦袋聽不懂。回到家後一起曬完衣服,洗了剩下的半籃,妹妹攤在客廳的榻榻米不聲不響地睡著了。子強把新的襪子塞到妹妹的行李箱,看著妹妹。
遠處台九線的車輛已經愈來愈少,偶有幾輛大卡車呼嘯過的風聲帶起了巨大的回音。因為家裡的位置在轉角後的第二間,摩托車來往的聲音也聽得清楚。子強看著妹妹,夜裡就這樣莫名的安靜了下來。妹妹這個暑假過後也要去外地念書,家裡只剩他與媽媽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打工跟幫忙媽媽,課外活動沒有閒暇去參加,認識的朋友自然也少,到了大三後沒有了必修課,更是跟同班同學見面得更少。妹妹一走,他也要大四,從小到大一直跟在身邊的妹妹就這樣,在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隨著時間不斷的遠離。隱隱傳出媽媽的鼾聲、妹妹沉重的呼吸聲,這夜才上半而已,他已經開始感到寂寥。
畢業以後子強想要念研究所,若是如此,他也不會想要繼續待在東部念書,想要去外頭看看。但這樣勢必要離開媽媽,一下子妹妹去了外地,自己也跟隨著走,不知道媽媽能不能夠推得動攤車進去店裡、不知道媽媽能不能習慣沒有他們倆的生活。長久來以他們倆為重心的媽媽,能不能夠在他們倆念書的時間裡照顧好自己?他突然覺得妹妹能夠早他一年離開真好,不必負擔離開媽媽這樣的責任。
洗衣機的嗶嗶聲響,坐在電腦前面已經是兩點,子強叫醒了妹妹,稍微檢查一下行李,打開媽媽的房門說了聲出門後便關了客廳的燈,鎖上家門。
摩托車的踏板上多了一只小行李箱,搖搖晃晃地前往市區。熱鬧的市區此刻像個空城,藏在巷深處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餐館還亮著燈,員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離去,蒸籠和鍋子的蒸氣在路燈下看起來溫暖許多。紅綠燈只剩下黃色與紅色各自閃著,偶爾幾台不眨眼的車子不待看清路口便直直衝過,一路上驚得子強更加小心。後座的子祈感受不到前面哥哥的緊張,抬頭看著星星。夜裡的星星開始變多,雲層在下半夜開始驅散,有著月陰的月亮繞著一圈光暈,遮在稀薄的雲後也能夠清晰地看見。
花蓮火車站前,巨大的LED時鐘,紅色的字是兩點四十八分,距離妹妹搭車的三點零二分還有一點時間。子強在火車站裡的超商買了瓶水給妹妹,子祈則笑嘻嘻地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水來,最後還是把一瓶放回了背包,一瓶拿在手上。在剪票口剪了票,子強隔著柵欄還叮嚀著妹妹:「火車站上面有飲水機,喝完了可以裝,大學裡面也有,瓶子不要亂扔哦……」子祈揹著背包脫著小行李箱:「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到了會打給媽媽。星期五下午別忘了來接我唷!」不一會她的身影已經轉過了地下道。首發站是花蓮,火車已經安然在第二月台等著,車廂燈也亮起,與遠方掛在幾個大樓下亮著的電子招牌,在夜裏各自寧靜地為這座城市看起來更寂寞難耐。
子強再度騎上摩托車,回程的路上正好與店裡同方向,他注意到店裡的鐵門上夾著一張紅信封。將紅信封抽了出來,那是張喜帖,裡面還夾著一張廣告紙。廣告紙的背面寫上了幾個字:「阿姨,您還記得我嗎?我要結婚了,順便來這裡拍婚紗,看到妹妹要面試學校了真開心,我們還會在這裡住一天,明天若有機會再來找您。」子強意外的看著這封紙條,拆開喜帖:「僅詹於民國九十九年,國曆八月十六日/農曆七月七日(星期一)……。」子強看著,想起小時候店裡總跟他們倆兄妹坐在角落的大姊姊,有些激動,拿起了手機就要打給妹妹──「您的撥號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試……。」看了時間,妹妹的火車大概開到了宜蘭花蓮之間。他把紙條與喜帖放到車廂裡,坐在車椅上傳了封簡訊給妹妹:「到了別忘了打電話回家,面試完後跟妳說件事情,妳一定會很開心的!」簡訊的字數還剩得多,便又補上:「別睡過頭了,要訂鬧鐘哦!我要到家了,晚安。」
雲都散了,下半夜又冷了一些。子強把喜帖放在客廳桌上,回到房間裡,直直躺在床墊上趴著枕頭:這個暑假與妹妹再去打工,八月與媽媽妹妹一起去姊姊的婚禮……不知道老公是誰?喜帖沒附照片,不然他一定會記得。
子強突然從床上坐起──啊!還有一半的衣服還沒曬……明天再曬吧……嗚,今年一定要換台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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