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

流星宇宙與其他

  你第一次看到流星的時候是什麼時候?我想你也不太記得,除非那時候你正牽著你的另一半,或者面臨某個重要的關頭,不然大多數的時候回想起來,好像真的沒那個日子。如果,如果你又不幸的出身在一個大都市裡,我就得刻板的認為你會在任何一處光亮底下,或者是檳榔攤的霓虹燈、總不打烊的便利超商、晚得人們駐足的商店圈等等,在這些地方底下失去了你看到滿天星河的童年。
  滿天的星河啊!你看過《MIB星際戰警》嗎?它的第一集結尾中,K探員決定退休,於是第二集J探員去找了K探員,希望他能夠再次復出。J怎麼對K說?他問他,你是不是曾在每個夜晚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河時,都有一股莫名的感受?
  我知道這種感受,它總是撓得你心癢,撓得你想要發笑,撓得你再也不覺得孤單但還寂寞。我家後邊有個廢棄的菜市場,大概有兩百坪大,上下兩層樓。當初蓋來我想就是注定養蚊子用。街上的村民們還是太習慣在路邊跟著地攤買菜,太習慣在一條只有四五米的街上擁擠著一台台轎車與摩托車、單車與電動車。夜晚下的菜市場卻是比你想像中的更為迷人,除了它頻頻在孩子們眼中是個鬧鬼的所在以外;每當夏天,菜市場一片寧靜,左右的路燈相隔好遠,一抬頭就是滿天的星河。它漫綴在你的頭上、眼底,直到你的心底,或許會剛好有一顆星劃過,但你絕對他媽的沒有任何一個反應來得及許願。因為我長大了以後也沒有。
  後來我們也不怎麼看星星了,反正它每天在那,抬頭的時候就是它,低頭的時候人們也偶爾談到它。霍金離不開它、阿姆斯壯也不能沒有它、神州更是想要擁有它,而在三國的任何一個小說動畫漫畫電影遊戲中都一一失去了它。我沒要跟你談流星或宇宙,我也沒跟你想要說及那些悸動,但我得跟你說個令人難受的事,雖然你會不以為然。
  遠得有五個世紀那麼遠的西班牙境內,巴薩隆納(Barcelona)是個美麗的海港。我沒去過,但每個海港都是美麗的。巴薩隆納有個世界聞名的球隊,它也叫做巴薩隆納(FC Barcelona),他們的球隊主場外頭就有個銅像佇立在外邊,是哥倫布拿著一只望遠鏡遠眺天邊的模樣。它遠的有五個世紀那麼的遠。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談足球會使身處在台灣的你覺得比棒球、籃球、網球來得更有魅力,但是我知道有個人,說了他的故事以後你或許會覺得美麗。那人叫做普約爾(Carles Puyol1978),獅王普約爾。他也是巴薩隆納從2003年以來到今年的第一隊長,也只會到今年了。普約爾已經36歲,所有足球員偉大的時刻他都經歷過了。不論是在2008年捧起象徵世界第一球隊的歐冠盃,又或是2009年世界上史無前例地獲得了六冠王封號,還有2010年代表西班牙國家隊拿下了國史第一座世界盃。你說,這樣的人他還有什麼好企求的?
  他的職業生涯從1999年開始,歷經十五年至今,重大傷害三十八次,一次次又再度地站了起來。他有著一頭捲髮,黑色帶金黃的波浪捲髮,像極了迪士尼卡通裡面的《泰山》;一身健壯的肌肉穿起球衣都毫不掩飾著身上的線條。只要他在場上,他的左臂上永遠繫著象徵隊長的布條──那是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會旗。
  如果你知道西班牙內戰,那麼你一定知道加泰羅尼亞地區受到當時西班牙狂人政府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的摧毀。近幾年來,加泰羅尼亞地區獨立的呼聲越來越高,甚至在2012年左右爆發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獨立運動,總計有超過一百五十萬人走上街頭。一方面因為加泰羅尼亞地區較西班牙其他地區來得更為富裕,而這幾年來西班牙財力不振,連帶拖累(「拖累」是個那麼有批判意味的詞)到加泰羅尼亞地區。於是新仇加上舊恨,不怪加泰羅尼亞地區爆發出了最大規模的抗議活動。而事實上,加泰羅尼亞地區也有著自己的語言,與西班牙語稍有差距。
  足球這樣運動在巴薩隆納就變成了一種精神性的對抗,尤其當巴薩隆納對上皇家馬德里(Real Madrid)──這個位在首都馬德里的球隊時,都已經隱隱地變成了獨立與統一的戰爭。戰場是綠茵,球員們是士兵,普約爾就是指揮官。或許你聽得我說來一片糨糊般的像是天書,你就想像成這是中華台北隊在亞洲盃對上了中國隊吧。我想這樣對你我而言的意義就好理解了許多。
  你或許真沒聽過這些事情,但是總不會不知道貝克漢(David Beckham)吧?那麼外星人羅納度(Ronaldo)呢?以紅牌結束世界盃生涯的席丹(Zinedine)呢?重炮手卡洛斯(Roberto Carlos)?巴薩猶大菲戈(Luís Figo)?這麼說吧,曾經有過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五個人組成的人牆,正好是上面談及的五個人。標題這麼寫的:「世界最貴的人牆,總價超過三億」。歐元,那三億是歐元。
  這三億歐元給了皇家馬德里「銀河艦隊」之稱,劍鋒所指所向披靡,光是三個中場、兩名前鋒,任何一個球隊都被他們射破了球門,摧毀了無數門將的信心(它也奠定了現在依然是世界最多球迷的球隊,與英國的「紅魔」曼聯不相上下)。但是他們都曾經栽在一個人的腳下,那就是獅王普約爾。
  獅王普約爾沒花上巴薩任何一分錢的轉會費,因為他來自於巴薩的青年隊,1999年提拔到一隊,司職中後衛,成為巴薩十數年來最偉大的門柱。面對銀河戰艦時他總是無畏地守在最後一道防線,你見過貝克漢精準的定位球被他用頭頂開、世界重砲卡洛斯的強勁射門炸血了他的臉、席丹如藝術家般地閒庭信步被他逼得左右支絀、外星人羅納度終於回到了地球,連巴薩的前隊長──菲戈──這號稱世紀「猶大」的前隊長都慘摔在場上(多麼令巴薩球迷感到洩恨!)。帶著總價五億歐元的銀河艦隊,一次次在普約爾的帶領下鍛羽而歸,多麼令人感到激昂的時刻。
  直到今年三月六號,一個令人心碎的消息傳來。獅王普約爾決定在今年賽季結束後離開巴薩隆納,離開自己從年幼到邁入中年一直所處的地方,這片屬於他的草原。我童年以來喜歡上巴薩的那些日子,就是普約爾帶領他們走向這幾年來世界第一的時刻。然而巴薩這幾年來因為球員汰換的時代來臨,換了主教練、老一批的球員面臨淘汰,巴薩也逐漸跌落了世界第一的寶座。在去年令所有巴薩球迷傷心的時刻是被德國球隊拜仁慕尼黑在歐冠盃四強賽中,以兩回合七比零的成績落馬。所有的聲音都在質疑巴薩,否認他們的足球哲學、否認他們過去的光輝歲月、否認隊伍的任何一個人。
  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普約爾面臨了人生最大一次的受傷──膝蓋半月板磨損,將近半年未有出賽。時隔了半年之後終於在場上復出,但仍面臨年紀問題,終於在今年宣告自己已經老得沒辦法再為巴薩創立新一個偉大的時代,也在2014世界盃的生死關前,宣告了自己永遠離開了西班牙國家代表隊。
  這依然是個偉大的時刻,偉大的如流星劃過,如那些愛用流星墜落比喻三國名將的陳腔濫調。但是普約爾它始終不是流星,流星是屬於銀河艦隊中那三億身價的五人,他們已經墜落得成為恆河沙數;老邁的獅王他永遠不是流星,我更寧願他是個彗星在七十年後回來。
  老邁的獅王唉,最後我仍得告訴你我騙了你,因為我跟你說的依然是流星跟宇宙的事情。如果要跟你說我現在的感受,那就像聽到久石讓的《天空之城》,想起了宮崎駿的《天空之城》──巴魯一個人在早晨遠方透紅時,拿著小號吹起了眾人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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