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田裡做著,邊上經過村子裡的長輩,我都會沒來由的緊張。因為我是一個這麼菜的菜鳥,甚至連每一鋤鏟在土壤底,我都會不斷的困惑,我有沒有做錯?最緊張的是播種的時刻,它關係到我前面一整個禮拜所付出的,從除草、翻土、再除草、撿石頭,最後挑上一個好日子,屬於這個種子的日子,讓它回歸土壤。之後是綿延不斷的焦慮,查著網路的資訊、問著身邊的長輩,到底這個植物的種子,我該用撒的、還是挖淺溝、或是挖洞;種子種下去後,是否要覆蓋密實?還是輕撫土壤蓋上?鳥會不會吃了我們的種子?種子會不會品質不好?啊!這個種子是不是要先泡水呢?還是我們要先培苗呢?等等等等。這樣的焦慮,會延續到等待作物發芽的那幾日。常常土壤是毫無動靜,或許下過一場雨,有幾株綠色的小點從土壤中冒出。遠遠的看到你也同樣的忐忑,近看發現是雜草先行冒頭,反而如釋重負,感覺順理成章;但若,冒出頭來的,是自己所種植的作物幼苗,那樣的喜悅,會令自己想要成天就坐在它的邊上,看著它一點點茁壯。
更多的時刻,土壤是一片靜悄悄的。你得克制自己那些不該有的衝動,令自己別犯傻,千萬別把土撥開看著底下的它們是否安好。這幾日鋒面又來、氣溫又降,連續的大雨令人焦躁。今日去到田裡,它們仍好似與昨日、前日,我播種下去的每一日一樣。我有些沮喪,繼續耕著剩下的田,累了便坐在旁邊歇息。路邊正巧經過個老人,他騎著單車晃悠悠的過去,我不知道怎麼,就看著他劈頭問著,那要怎麼種?這要怎麼弄?
我以為我會嚇著他,但他卻理所當然地停下了單車,一一地告訴我。又問了我,是不是沒灑肥料?沒弄農藥?我說對,但我有弄一塊是要做堆肥的。他看著我指的地方,告訴我,我堆肥的地方長滿了雜草,我應該想辦法除掉。我問他,怎麼做比較好?他說,拿塊帆布蓋著上面的雜草自然死了(這與今天後來一位大哥教我的方法竟然一樣)。我有些遲疑,因為這樣的做法,似乎又回到了農業上面令我感到不安的地方。我不希望為了種植我想要種植的,而令其他作物死掉,那樣的趕盡殺絕。他也沒回答我這樣的問題,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對於他而言,不是值得注重且多餘的問題。後來他仍不斷地告訴我許多知識,除雜草的時機、田畝的高度與寬度,有些時候也告訴我種什麼,應該施什麼肥。有些我聽聽罷,有些我認真記著。之後與他告別,我才想起他是個常在下午,遠方村子裡垃圾車聲音漸遠後,才會騎著單車出來的老人。或許他每日經過,看著我,早就有許多話想說。顯然的是,我們找到了同樣的契機與時刻。但我想,更多的時候,是他看著我每天在田裡犯傻,終於忍不住所致。
之後我仍不斷想的是,農田的生與死這件事情。今天因為朋友的朋友,她說她想要嘗試種田。因為許多人似乎都懷抱著一些想像而來,最後失望離去,這令我有些擔心與難過。我便有些話多的告訴她,我把打給他的對話稍微修一下,直接貼上來罷:
我告訴她,我覺得種田,我自己現在的經驗,當然擁有了許多美好的時刻,但是更多時候給我的是挫折。因為我們沒有經驗,不會種田,大多數的時候,感覺我們與整個自然環境做對。體力的付出、時間的付出,加上種種的。我認為種田容易使一個人挫折。但是這樣的挫折,會使人堅強,會讓人感覺到之後的成果會是令人更加珍惜與開心的。之後我們會逐漸的敬畏,關於身處的一切。
我之所以說,我們感覺種田與自然環境做對,是因為你會覺得整個環境不適合你所種的東西;但實際上,是你所種植的東西,在跟整個環境做對。我每一次播種,我都會非常的焦慮,這一次的播種,會不會有東西冒芽?或者,這一次的播種,若沒有冒芽,我們前面的翻土、除草等等的工作,會需要重新的再度來過。
它會是一個不斷重複又重複的工作與過程,很多時候你只能透過自己去觀察整個環境的變化與每個植物試圖告訴你的事情。我自己的經驗是這樣,有些時刻是美好的,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在考驗每個人的。可能你會聽到人家說,種田很辛苦,勞力付出等等;我得說這些都不會是最大的困境與障礙,因為一個人若有力氣,他總會把一塊田耕完,那怕力氣再小。
最辛勞的是,你發現你今天所種植下的東西,它已經不適合整個自然環境。因為大多數的作物種子,在一代又一代的不當栽植過程中,使得它們的後代越來越適應大量肥料、農藥的環境。也可能,許多的作物,你看到其他農夫種植得出來,但是那樣的作物,就是不適合你的土壤、你的環境。所以在正常且健康的土地中,我們甚至無法期待我們的土地,能夠有所收穫。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是個這麼不專業的農夫,只對天與地抱著虔敬。
你懂我的意思嗎?
一個對環境或者對於農田感到喜愛的人,我認為他們嘗試種田的時候,會遇到極大個困難跟挫折。我必須明確地跟你交代這些事情,讓你有心面對這些,我才能夠放心的帶你去到我們的田裡。如果這些種種,或許我說的還不夠深刻,但之後,我會希望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你還願意承擔起這樣的責任,透過自己付出勞力與時間去看到整個自然環境與假農業之名的戕害。
最後,回到我仍疑惑與不安的課題,農業的生與死之上。我發現,這樣的問題,好似過去宗潔老師她曾在某次的臉書聊天中,也這麼問我,為什麼豬可以吃、貓跟狗不行?我才恍然的發現,我們站在天與地之間,常把許多事情想得太過簡單,太過於理所當然。若在此刻,有人問我做這些,學到了什麼?過去的答案,我會告訴他們有關環境與植物,我所觀察到的一切。而現在,我想謙卑是此刻最大的收穫。我也開始嚮往,那些正直的農人們,他們一輩子在天底下,究竟得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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