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60504
受訪者:游雅帆 採訪者:楊富民、鍾祐宸
1. 初識雪霞:
協會從很早便注意到新移民的照顧服務及培訓工作,在二十年前,我們會跟像是雪霞以及其他新移民們聊天。她們不知道我們在與她們談天的過程中都是在蒐集基礎資料,我們透過這樣閒話的性質,了解她們的需求、她們的狀況,以及協會能怎麼幫助她們。
一開始知道雪霞,是因為月娥老師的中文班。那時候月娥老師在近二十年前,說要幫助新移民們融入社區,教她們中文。月娥老師除了是豐裡國小的教師之外,還是牛犁協會的核心成員之一。有這樣的雙重身份,在月娥老師開新移民的課程之後,遇到了學校因為經費問題,沒辦法補助,協會接軌將資源挹注進去。
真的認識雪霞,是因為雪霞有一次跟著朋友於年節的時候,在中興街上擺攤,正好在辦公室前面。我們看到雪霞的手非常巧,所以協會便邀請雪霞來到社區的軟陶課程,之後乾脆地讓雪霞擔任社區的講師。因為雪霞沒有辦法做全職的工作,她還得回家幫忙,所以有遊客來的時候,雪霞出來擔任講師,偶爾來幫忙;我們從這個時候開始跟雪霞有比較緊密的互動。
協會一直以來的宗旨,都是希望帶動社區居民全體的發展。新移民自然在其中之列,我們一直有意識地想要培養每個居民,每個與牛犁接觸的人們。我們期望讓所有居民提高自我意識,覺察生活困境,並讓她們擁有選擇與判斷的能力。雪霞是我們接觸的過程中,一方面因為人格特質,一方面因為她的認真,她也就與協會接觸得更多。
2. 關於雪霞:
雪霞的原生家庭雖然貧困,但是家人上下因為困乏的環境而更加緊密,父母的關愛與鼓勵對雪霞的影響是深切的。這與我自己的經歷有很大的不同,我的父母親總是吵吵鬧鬧,母親不斷離異,又有多重的婚姻,所以我很愛生氣、愛計較。我跟雪霞就非常不一樣,雪霞遇到任何事情,她不會先去責怪,而是會先去想我們應該要怎麼解決。什麼是健康的家庭,什麼是美滿的家庭,這些家庭教育底下,給了孩子們什麼樣的未來。
雪霞在國中畢業,我便鼓勵她考試,高中畢業,我也鼓勵她,直到她終於考上大學,但是因為學費的關係,暫時還沒有辦法去念書。在這兩三年來,雪霞成為了全職的工作者,成長的速度非常快。她必須學會寫計畫書、核銷、使用電腦,薪資也提高許多,今年或許會有機會可以去念大學了。這二十年來,或許雪霞會說我有幫助她什麼,但是我自己覺得,真的不太有。是因為雪霞具備了這些能力,我們給她一個公平的環境,讓她在這樣的環境底下,能夠依靠自己的能力擁有一片天。
你們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協會二十年來跟居民們這麼密切的接觸,只有雪霞一個女生,不管是作為新移民的身分,或者社區婦女的身分,可偏偏就只有她一個女性在社區工作場域裡,好像真的改變了自己的生命。這背後有很複雜的原因,但我可以舉例,並不是說雪霞在社區裡面特別的突出,而是因為雪霞還在這個工作場域。
我們另外有認識一個新移民姊妹,她同樣的非常優秀,我們也問她要不要來上班,那名姊妹在做草皮的工作,先生是重度的殘障,家裡又有小孩。我們期望她能夠來到協會,至少多做一些知識性的付出工作,能夠減輕她的負擔。那名姊妹拒絕了我們,她說,因為她每天在農場裡工作,她必須包得緊緊的,防止日曬,也避免蚊蟲的咬傷。她的先生在家裡,看到她這樣出門便會放心,但是如果她來到協會,她就必須穿得乾乾淨淨,穿得正式,她的先生躺在家裡,便會容易擔心她。那名姊妹告訴我們,她說她很愛她的先生,她不願意她的先生想東想西。
那你們說,這名姊妹是不是跟雪霞也一樣?我認為是一樣的,因為這名姊妹她知道自己擁有選擇的權力,也做出了選擇,並不是盲從,也不是沒有想像。只是因為雪霞是社區工作者,她自然而然受到的矚目就會多一些。像是雪霞一樣成長的許多姊妹們,社區裡面都有。我們一直以來,都是給這些姊妹們足夠的資訊與資源,令她們有能力選擇,她們能知道自己要過什麼樣的人生。而雪霞,因為她的屬性不一樣,她的心也不太一樣,所以她會願意選擇從是社區的工作,助人的工作。
雪霞在社區裡面擔任新移民的講師,對我們來說也是會有些擔心。因為有好處必然有壞處。雪霞理解新移民、認識新移民,對於我們來說,她能輕易且迅速地融入到這些族群裡面。但是壞處也在這裡,因為雪霞的身分跟他們相像,所以她們如果初識雪霞,會覺得,為什麼你可以來教我?會有一些排斥的作用。也就是說,在關懷上雪霞可以因為身分有良好的作用,但是在教學上,還是得要依靠雪霞自己的能力去克服。
雪霞擔任長輩的講師,對於高齡者們來說影響也非常非常的大。因為她是新移民的身分,本身就會讓長輩們感到好奇。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有個阿嬤告訴雪霞說:為什麼我跟你相差五十歲,為什麼我們的生命過程卻一模一樣?這個世界一直以來都沒有變化嗎?你會發現,雪霞跟五十年前的女性們生活的處境完全一樣,這個世界只要經濟弱勢的時候,女性就容易被當作籌碼。
雪霞也因為幾年前的離婚,在村子裡面會被一些長輩們說閒話。可是因為當上了長輩班的講師,開始有些阿嬤知道了雪霞姊的故事,她們會對雪霞有些改觀。但是雪霞都會告訴那些阿嬤,她不希望那些阿嬤為她去跟社區裡的一些奇怪的聲音做辯解。不要為了想要讚美她,而去說夫家不好聽的話。當雪霞在高齡者的課堂裡面,她拿出了自己的繪本──她的生命故事──向這些長輩們說的時候,長輩們都會哭得唏哩嘩啦。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雪霞在離婚的時候,告訴她的兩個兒子,將來請兩個兒子千萬不要擔心;如果他們想要出去闖盪,便出去生活,他們的父親,雪霞還是會照顧。因為雪霞跟夫家離婚,自然會跟婆婆有一些齟齬,但是雪霞一直以來都是期望能夠與夫家的關係更好,她從來想的都是她的兩個孩子。
3. 女性在社區工作:
雪霞跟你們提到,她帶領新移民的課程、訪視新移民的過程,她希望讓這些姊妹們與她一樣成長,但是總會遇到家庭的困境。這並非是新移民的困境,應該是說,是整個台灣社會底,婦女們在社區工作,在公共場域工作的困境。當一個女性的能力太強,可能就會影響到傳統價值觀中的家庭運作關係。我們帶領社區的婦女在社區工作的模式幾乎都一樣,我們給她們工作與實踐的場域,在場域裡面掌握工作的方法、知識,如果她們還擁有一些特質,她馬上便能夠在其中成長。雪霞就是擁有這些特質的人。
久了之後,在工作場域裡面的權力關係就會產生變動。一般而言,我們對於領導者的認定,是要擁有該專業的知識與技術,很快的在工作場域裡面,大家都會聽雪霞的。雪霞在協會工作的產業面向上,她除了努力之外,還有相當專業的知識與技術,在帶領遊客的DIY工作上面,手藝製作上面,上下是都得聽雪霞的。二十年來,雪霞就是在工作裡面長出力量,這種柔性的力量;在社區的工作之中,因為我們需要這種力量與技術,所以我們會甘願地聽著雪霞的發令。但若是這樣的力量回到了家庭裡面,她就衝擊到了家庭的權力場域。
尤其在豐田這裡,大多數的居民觀念比較屬於傳統的家庭觀,女性的能力成長,對於傳統的家庭來說,是有一定的威脅。
雪霞因為來到台灣,所以改變了她的人生,或許她有感激,也有一些複雜的情緒。對於我來說,也是相同的。我因為進入到社區的工作裡面,同樣也有如她的處境,但我們因為願意去做這些事情,在這些場域中便找到了自我的能量,包含知識、技術,所以我們能夠判斷自己的人生該往何處去走。這二十年來,因為我自己走過了這些路,我的年紀足可當雪霞的母親,所以我便會特別地將我的經歷跟雪霞說,我希望她能夠少繞一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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