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60525
受訪者:張月娥 採訪者:楊富民、鍾祐宸
1.
雨落的校園:
五月底六月的天,梅雨的季節,天氣一下晴一下陰。漸漸地抓住了這時節的天公的心情,早上總是晴朗,愈近中午漸漸地燜熱;直到下午,便開始稀哩嘩啦的下著雨。唯一抓不準的是午後的雨,會滂沱或如細絲。
還沒到端午,天氣如往常,下午的雨慢慢轉大。照例來說,週三下午,國小沒有課程,但還是有許多孩子逗留在校內遊戲。有人打樂樂棒、盪鞦圈,或在遊樂器材鑽上爬下。見到月娥老師,雨已經轉大,孩子們躲進走廊、穿堂,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蛇板,在壅擠的走廊上與同學們擦身而過。溜了過去,換另一個孩子站上蛇板。於是走廊上,便固定地有三四個孩子滑行,滑在雨天的學校走廊;地板上濕漉漉的,他們像是一條條泥鰍,旁邊圍觀的孩子們極力地追逐著。轟轟鬧鬧的午後校園裡,我們見到了月娥老師。
月娥老師還是如過去那般,看起來精神奕奕,步伐俐落,從辦公室迎向了我們。她帶領我們進入到她現在帶領的班級,一進到教室,黑板上是不知道哪個孩子寫上的幾個大字:「值日生沒有做」,老師看了哈哈大笑。然後便從後面的掃具櫃裡拿出了掃把畚箕,她說:「你們拿著攝影機,別拍到這邊髒亂的」。說完又笑。我們便也拿了掃把,一起把那天值日生沒做的做完。
2.
孩子與母親:
十多年前,政府才逐漸的正視到新移民的議題,開始釋出一些計畫案,讓教育團隊得以申請計畫,以補助的方式令民間的教育團隊有能力開辦課程給予新移民。第一年釋出計畫案,月娥老師不知道,但她仍做了。我們訝異,作為第一線的教育工作者,月娥老師顯然得更為敏銳,早在政府釋出計畫前,便已經先行了。她說,那時候會做,是因為教到了一個孩子。
孩子的母親是新移民,母親在一家早餐店工作,人非常的好也很熱情。下午,經過老闆娘的同意,她會將早餐店沒賣完的煎包或包子,帶到孩子的班上,分享給孩子的同學。但每次,孩子的母親來到學校,月娥老師都感受到孩子與母親之間缺少了母子間的尊重。這件事情一直讓她上心。
有一回,孩子的母親來了。孩子前一天作業寫錯,便在同學們面前大聲責怪母親說:「媽媽,都是妳把我的數學教錯,害我數學寫錯!」。整間教室在孩子的責罵中陷入了靜默。在所有的同學的面前,孩子的母親──對月娥老師來說,僅僅是大孩子一般年紀的母親──不知道怎麼應對,抓緊了手上的煎包袋子,跑出教室,在轉角掉下眼淚,老師趕緊追出去安慰媽媽。月娥老師說起這件事,好似昨天才發生,她記得清清楚楚;她不急不徐的說著,比了教室、比了門口,我們看到那位母親在牆角紅了眼眶。月娥老師對著那名孩子說:「孩子,你怎麼可以對媽媽講話這樣子呢?」孩子回答:「本來就是呀!是媽媽的錯!」。
月娥老師後來才了解,那名母親在家裡的地位低,不受長輩們的重視。孩子從小到大看著長輩對待自己的母親如此,便也學著大人同樣的對待自己的母親。這令月娥老師發想,或許身為教育者,她應該有一些能力去改變這樣的狀況。至少,她能夠令這些母親們讀書識字,陪伴孩子們的成長。月娥老師說:「對孩子與父母們來說,國小這段時間尤為重要,我們若是沒有辦法在這期間抓緊孩子與他們相處,將來上了國中,進入叛逆期,那就晚了。」於是開始整整七年的新移民教育課程。
說來好玩,一開辦課程,便有將近四五十名的新移民們來到學校裡面,在夜裡的豐裡國小,課堂裡面或坐或站著擠滿孩子們的母親。她們用各種語言交談,或訴苦、或閒話家常,充滿活力。起初,月娥老師以為是自己的號召力,覺得自己有能耐。後來才發現,才不是呢!說到這,她又一陣哈哈大笑。她說,是因為新移民們在當時候的政策底下,他們必須上72小時的相關教育課程,之後才能夠申請身分證。多數的母親,是為了時數而來。
問到雪霞姊,月娥老師馬上說:「我當然還記得雪霞!」那時候,雪霞是全班級最認真的「大孩子」。許多時候她們嫁來的年紀,都比我們還要小,在月娥老師的眼中,就像大孩子一般。那時候,還有幾個好認真的母親,她都記得,許多人的身分跟雪霞姊一樣,都是客籍的華裔,或許因為文化或血緣,她們總是特別認真的學習。
那時候,月娥老師還記得雪霞的孩子才剛上國小,雪霞為了教孩子,每個禮拜兩天夜間的課程,她總是學得比每一個人都要刻苦、都要認真。教雪霞,令她特別的有感觸。當初開辦課程,就是為了能夠令這些母親們陪伴自己的孩子,令這些母親能夠因為知識的增長,在家裡不至於什麼都不懂。尤其雪霞,她的孩子現在都已經上了大學,雪霞也考上了大學[1]。說來時間過得好快,月娥老師嘆了一口氣,又指著我,她說,以前看你還是那麼小一隻的時候,現在已經讀了研究所。她的手擺在她的腰間或者膝蓋,我也沒想到那麼一天,我長得比月娥老師還要高。
3.
關於新移民的陪伴與教育:
生活總有一些事,來得不經意,令人備受打擊。教新移民,在十多年前遇到最大的困難,除了新移民本身的生活與經濟因素──她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工作養活兩個家之外,就是來自於夫家的反對。那時候家裡的長輩,若是觀念比較保守的,就會對著媳婦說:「學了後,不戥真(台語,不認真)。」於是不再讓她們來到課堂。但實際上,也真的在課程中,曾經發生過姊妹們跑掉的事情。
曾經有兩個姊妹,上完了課程,拿到身分證以後,她們便離開夫家,一個人獨自在外面工作。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破繭而出」?月娥老師搖搖頭,無奈地說。我們很難界定新移民究竟該如何,對於每個人有每個立場,但是對於新移民們而言,不管她們有沒有拿到身分證,她們都應該是一個擁有自由且值得尊敬的個體。有些時候,拿到身分證,好像給她們一雙翅膀,但是為什麼新移民們會在拿到身分證後逃「家」?這個「家」是「家」嗎?如果一個沒有溫暖、沒有愛的家庭,或許更容易在家庭上面,令孩子們走向偏差;但是對於這些幾近成熟個體的新移民們,遇到一個沒有愛、沒有溫暖的環境時,一張身分證,或許就可以令她們未來幸福。
有些時候,在課堂上,新移民們學習沒有足夠的熱情,只是為了身分證而來,但這樣的一個課堂,卻是提供了她們一個短短的相聚機會。一個禮拜兩天的夜間課程,每次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一個禮拜,她們僅僅只擁有四十分鐘的時間可以遇到自己的同鄉,說著自己的語言,聊著自己的近況,離開了這裡,若是連孩子們都不願意聽的時候,她們還能去到哪裡呢?
「或許我們應該更努力一點。」月娥老師說。今天既然新移民拿到了身分證,那就是我們國家的人民不是嗎?為什麼我們不能夠再付出多一點的資源給她們?但話又說回來,作為第一線的教育工作者,月娥老師說,她最感到開心的事情是,十幾年過去了,豐裡國小現在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童是新移民的第二代,但是孩子們再也不以異樣的眼光看待他們;而這些新移民的第二代們,也不再覺得自己的身分有何奇怪。
4.
午後的教室:
採訪完月娥老師,我們留在教室裡面拍攝空景。祐宸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他說會破壞畫面,我倒覺得不會,但是擦掉了也好,小時候我就討厭「爪耙子」。
還下著雨,外面孩子們在校園內嬉戲的聲音,因為剛剛把門窗都關起來,聲音好遠;採訪完,重新打開窗戶,一股清涼的氣被雨水打進來,同時還有孩子們的喧鬧。採訪的時候,有個題目問月娥老師:新移民的孩子或家長與一般的孩子與家長有什麼不一樣?月娥老師奇怪的看著我,她說沒有任何的不同,她們都是一群可愛的孩子。當下我也在想,為什麼我會問這樣的問題呢?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