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3日 星期二

吱嘎先生


嘎先生與哼哈先生有些像,但是吱嘎先生在我更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住在家裡後頭,他就像這《這一夜 誰來說相聲》裡頭的古嘎先生。古嘎先生的經典名句是:「國家國家,沒有國哪有家。」說完後他憤憤不平地走了。吱嘎先生沒什麼經典名句,或許也沒人聽得懂。他最愛哼唱著歌,嗓門一開,街頭巷尾都知道是他來了。偶爾哼的歌有點兒像京劇、有點兒像歌仔戲、有點兒兩都像、有點兒兩都不像。不管怎樣,總穿著那件藍色褪成灰的棉袍,春夏秋冬,與一條西裝褲。似乎什麼曲子他哼唱起來都像是愁雲滿布,慘澹的很,難以理解的歌,卻讓人莫名的悸動。
  吱嘎先生住在家後頭的巷子,小時候曾有一次興起了跑步練身體的念頭,起了個大早,清晨五點半,出了門就往後頭慢跑。經過了吱嘎先生家前,那隻黑白忠狗嗤地衝了出來,我嚇得摔了跤、斷了隻手。
  他為什麼叫做吱嘎先生其實是我自個為他取的綽號。從前他不是一個人住的,他與妻子住在間破舊的小屋,這世界大概只剩下他妻子聽得懂他說的話了吧。清晨半夢半醒的時間,一陣拉雜的拖鞋聲會從巷尾傳來,由遠而近,漸漸地漸漸地。還在朦朧意識中,聽到了這陣拖鞋聲,會悚然地從床上跳起。他的拖鞋聲代表了時間已經快讓我趕不及了,我得坐六點半的專車通往學校。
  呱啦呱啦的拖鞋聲伴隨著皮鞋的噠噠聲在六點十分至二十分之間,取代你的鬧鐘。通常吱嘎先生的標準配備還會有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單純的「收音」機,就是一台配有電線,連接大氣中廣播的小工具。方便一點的可以繫在腰間。吱嘎先生的不是方便一點的。吱嘎先生的收音機,用了兩條紅色的塑膠繩,綁在了皮帶上頭,每天清晨起床後繫到晚上睡前。老舊的收音機發出收訊不良的廣播:「好事聯播網……現在時間……。」從頭到尾的沙沙聲與二人的腳步聲,還要加上吱嘎先生喜好唱歌的興趣,我同冬眠的蟲,吱嘎夫妻二人是驚蟄的雷。
  他們倆接續的走到了巷口,來到了菜攤,揀選菜、挑了好點的豬肉。偶些時候吱嘎先生徑直的走入了雜貨店,扛了袋米自在櫃檯上放了錢,也不管米價是不是漲了、是不是特價,總是掏出了兩百三。米價便宜的時候放兩百三、貴的時候放兩百三。老闆娘也不計較,幾十年的老鄰居了,今天若老闆娘講:米價兩百五。吱嘎先生定會再掏出二十元零錢補齊,但老闆娘總假忙著看電視,瞥了眼桌上的錢,揮了揮手讓他去了。
  吱嘎先生大概也是因為自個的話沒人懂,也不太常講話了,偶爾與自個的妻子阿呃喔嘎地,嗓門大得總讓人誤解是與妻子吵了,又藉著手勢比東畫西,動作大得也常讓人怕下一秒就是要打自個太太。但那年真的打了,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吱嘎先生滿頭花白的頭髮,那一下啪地停滯了整條街人的動作。這小村子裡頭,誰不知道吱嘎夫妻恩愛?只剩鳥兒的啾鳴,幾秒後男子轟地抓住了吱嘎先生、扯住了他、撲倒了他;婆婆媽媽們則拉著吱嘎太太到旁邊菜攤藤椅上坐穩了,拿了張紙讓吱嘎太太擦了眼淚擤了鼻涕,忙問著發生了什麼事。吱嘎太太顧著哭,抽搐的身體,兩腿還緊纏住藤椅的腳,眼淚不停地從兩頰滑下。
  問不出個所以然,當然也沒人想去問吱嘎先生事情始末。他被押在地上,手腳胡亂地晃動,花白的短髮閃閃地,嘴巴一張,一陣吱哇嘎啦地吼,誰聽得懂呢?直到後來,吱嘎先生冷靜了些,人們看他不再亂動也放了他。走到了妻子面前,牽起妻子的手,抓了散落在地上的袋子,把繫在褲腰帶的收音機調整好,一路又走回了巷子底。
  床頭吵、床尾和,街頭吵、街底和,他們夫妻的感情還是依然的好。這事情過了不久,兩夫妻老衰,沒想到的是吱嘎先生要送自個妻子先離開人世。一連好幾天做了喪事,並不富裕的吱嘎先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把這喪事辦得隆重、莊嚴。喪事這幾日取代了收音機的是等等等咒,一直到下葬那天,吱嘎先生鄭重的把收音機放入墓穴裡頭。換了新電池的收音機,在墓穴裡頭依舊傳出了廣播聲。土一層一層的撒上、埋上,收音機剩下沙沙聲、終再也聽不見。
  喪事辦完後吱嘎先生在家裡頭大睡了整整二日,惹得街上的人擔心得慌張。待得他終於出來了屋子,哼唱的歌,就再也不一樣了。那時候開始變得哀戚,尾音拉得老長,走在街上只為了唱歌,有些時候會坐在老人館前的長椅上,依舊是那件老藍棉袍,稍嫌短的西裝褲。自從收音機放進了妻子的墓裡後,再也沒聽到那些彷若幽谷之聲的廣播,但是他的歌卻唱得更勤了。
  那日正熱,經過他家門前,他穿白色汗衫與四角褲坐在屋子裡頭,不具焦的瞧著門口。過了一會發現了我站在門口,吱嗚了一聲,把鐵捲門拉上,屋子裡頭傳出了依然是那聽不懂的曲調。
  失去妻子的吱嘎先生,我也忘了他從前哼的曲調是快樂還是悲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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