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膝下二女,早早成婚立家,同潑出去的水般嫁到了外頭。正好七日後妻子的出殯與法醫的報告一同下葬,代表妻子過世的證明與紙錢在火裡燒得旺,村民里人熟識阿強都來了,邊摺著元寶還邊聊那份報告「唉,阿強家裡就是沒個兒子,有了,還會那麼辛苦嗎?生了兩個女兒還不是都送給別人了……。」「去!別這麼大聲,阿強沒耳朵是嗎?不過那麼年輕才五十幾歲,人家法醫都還特別來一趟,說明了阿強的妻子無病無痛的,就只不過辛勞了點……。」這段話沒說完,又被紅圓桌上另一太太打斷「什麼辛勞了點,做到這樣,嫁到阿強家倒楣啊!不說,你看法醫寫什麼自然死亡,呸!過勞死吧!」附近的婆媽們為阿強的妻子感到惋惜與不公,說完了又是一陣嘆惋。
臨時搭在路邊的棚子下頭,阿強面無表情地看著死亡證明燒成了灰。才剛隨著靈車到了火葬場,妻子那粗厚的身板夜夜伴在床榻邊,出來後不過就是一甕的骨粉。他有些茫然,自然是聽到了鄰居們說的閒話--要是有名兒子,那該多好?這才剛抱回妻子的骨灰罈,兩女兒還沒多說幾句話又得回到自個家中。兩女婿沒來也就算了,孫子們也沒帶來,好得也是她們的母親、也是孫子們的阿嬤,不是嗎?阿強越想越氣憤,女兒們說孫子沒帶來,那是為了要補習、要上學,要唸書、要唸書,連人都死了還不重要嗎?唉,阿強用粗厚的手掌摩娑著懷裡的白色陶瓷做成的骨灰罈,回了頭就開始向鄰里朋友們道了謝,請了人把棚子收回。
家門口又恢復冷清,阿強忙把這幾日趁空下田收的豆子、菜脯等從棚倉裡頭抱了出來,整齊舖好地曬在禾埕上。忙完也近四點,趕再騎著金旺到了田上游的水道,站在閘門上緊握著圓形的把手,一喝氣,臉都脹紅了才把閘門打開。水噴洩得嘩啦嘩啦的順著溝渠流匯到阿強的那片田裡,呼了氣,拿出口袋裡斷了錶帶的手錶,指著四點十五分,六點十五分的時候要再來把水閘門給關了,忘了,田就淹了。有回忘記過,那次被妻子罵得慘……「唉──。」阿強又想到了那骨灰罈子。那次後,只要看完錶,阿強都會再用力的閉起眼睛就像這回,直唸著:「六點十五要來,六點十五要來……。」唸到了安心這才敢開眼。
那晚睡前,阿強還在想著下午聽到的那些話,如果有個兒子那該多好?是啊!有了兒子以後,兒子成家就換兒子養,為什麼不再拚個兒子呢?唉,如果妻子沒那麼快走……躺在床上的阿強又想到了女兒,不禁張開眼,生了女兒什麼好?不過就是送人生孩子!兩女兒今天來了也不哭也不喊,就這樣站在旁邊看著自個母親燒成了灰,那不是讓人笑話嗎?阿強覺得一定會有村民背後說著兩夫妻沒好好照顧女兒,今天女兒沒哭就是最好的證據!哪兒對她們不好了呢?供她們吃供她們住,讓她們嫁了人後,還要回來讓父親給別人笑。重重的將頭壓得枕頭更深,雙手握得都成了紫紅色,這才呼一口氣-感覺好多了。
當初妻子懷了第二胎女兒,村裡的人笑啊。那時他覺得有氣,女兒有什麼不好?出生後還抱著小女兒、牽著大女兒到鄰居家裡頭逗「看看她們倆,大得漂亮小得可愛,人家說要生兒子,我就覺得女兒好!」說完還趾高氣昂的回到了家裡頭。那時候怎就不再聽村裡人說要多生個兒子呢?唉,想到那時候自個父親就是為了沒有個孫子與他吵架,悶了氣竟生出病來,小女兒出生沒多久後他就撒手。想到這,阿強終氣得直嚷:「賠錢貨、賠錢貨,他媽的賠錢貨!」孫子長啥模樣,媽的,忘了!但想到孫子也沒跟著他姓,最終還不是別人的孫子。劇烈起伏的胸膛最終只能安慰自己不過是別人的孫子,就算了吧!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翻了好幾身的阿強,終於想到了意識矇矓,這才驚覺好幾日睡這雙人床沒什麼,直到今日送了妻子下葬後才覺得這床突然空空如也。打了個冷顫,把妻子從前躺的枕頭靠在神桌上的骨灰罈後。
「長睡了好!跟了我辛苦,從前沒好疼過妳,那年收穫得多,記得我們去夜市逛,買指甲油讓妳塗,但是哪有做田的人塗指甲油的?指甲油早上燒給妳啦!下頭翻到了可以擦啦,不再種田了。還記得看到農會工作的小姐穿著高跟鞋妳說好看,我也同妳上夜市揀了好幾雙,妳腳大都穿不下,沒一雙買成的。唉,我真蠢,女人都愛美的,我讓妳跟著我種田,手粗腿肥地,妳一定也想跟都市裡頭的小姐一樣。
真希望妳在下頭沒被其他的女人笑話了,再怎麼說也是我老婆,別人笑了妳我也不會笑,熬個久點,我也下去陪妳啦。下去後我們不再種田了,以後多燒點錢給妳,就花那些錢罷……唉,沒好疼過妳,妳走後才能夠有多點錢讓妳花,明早再上伍妹的店裡多買些紙錢。
我幫妳把枕頭放好啦,放得不好晚上也跟我說。從前妳跟我一樣最怕落枕了,一落枕,明個蹲著站著手舉著都疼。」阿強的眼淚都要掉了,雙手搓了搓臉,吐了口氣「我睡啦!沒躺好叫醒我,妳可以睡久了真好,真的好!」摸了摸白瓷罈,上頭的照片是妻子年輕的模樣,如果下去後會回到年輕的模樣,妻子就不會怪我了吧?阿強真希望妻子能夠再年輕一回,如果嫁了別人更好。他有些落寞,有些自暴自棄的想。
躺回了床上,床還是妻子的嫁妝,貼在床頭的囍字褪成了白色。阿強恍然看見,後盯著有一個夏冬那樣地久,突然開心的笑了。他曾看過一場冥婚,一年輕的小夥子撞死了人家的閨女,女方父母逼著小夥子若要和解就得冥婚。那天女方的家裡到處貼滿了白色的囍字,小夥子嚇得在門前跪著,被女方的父親拖了進去磕了頭,也算是完成了婚姻大事。再看自己床頭褪成白色的囍字,他相信是妻子的靈魂回來了,阿強趕忙滾下地板,對著囍字、對著神明桌磕「叩叩叩叩叩叩……」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額頭沾滿了血與淚水。不斷地摸著床前的囍字,又回到神桌前親吻著自己妻子年輕的那張黑白照片。洗了把臉後才躺回床上,還不斷的啜著鼻涕,嘴笑得大開,怎麼也閉不起來。
隔天魚肚白抹在海岸山脈的天邊,阿強喝完了稀飯早下了田,留下來的汗水一直刺痛著額頭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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