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小吃店,村子裡的台九線上,要跨越一條海,先向南、再向西,位於越南。從前的名字叫做「阿娥小吃」,因為老闆娘的名字有個娥,便自取了阿娥。這樣鄉土的名字,老闆娘卻是不折不扣的越南人。
嫁來這裡應也超過十五個年頭,稍有些年紀了,但是從她喜愛穿著的白色,還可以看出她的年輕時動人的身材。因為這樣,村裡作工程的、種田的男性總愛來這兒,叫一碗牛肉河粉、豬肉河粉、越南春捲、涼拌木瓜。店裡還零售著越南咖啡、魚醬、蝦醬,為了照顧同屬東南亞故鄉的姊妹們,還兼賣了電話卡。
她愛穿著白色上衣,或許是因為越南的傳統服飾。在某次台灣的新年時,她穿著一身越南旗袍,戴著斗笠,來到村裡的大廟,隨著先生、小孩一同拜大年。進廟前主動脫了斗笠,一襲旗袍也不減她上年紀後的風采,手持著香在釋迦摩尼佛與藥師如來佛前,也不使人感到突兀。彷彿她生來屬於豐田,豐田的神也會保佑她。
我常想或許是因為面孔的關係吧,我們同屬黃皮膚,但是阿娥更白了些,她不像《第一滴血》裡頭那長醜黃色的面孔,好似肝硬化或是肝膽病等不健康的顏色;也不像電影裡頭把越南人描繪的矮小鄙陋,阿娥長得挺高,僅比我一七二的身材還要矮小些,而面容姣好,時常化著或濃或淡的粧也使她看起來清新。
店裡除了越南的食物,其實還賣著水餃、豬排飯、滷肉飯、餛飩麵等,但是這些倒不如河粉來得有更多的味道。阿娥使用的湯頭是純正用大骨所熬製的一整鍋的湯,裡頭竟是敖爛的大骨肉。若你常上門光顧,她會看看左右有沒有其他客人注意,偷勺了一塊白嫩肉讓你加在湯麵裡頭,或是大骨。
我常盯著那湯頭,試圖想要去探出裡頭加了些什麼。做法也同其他小吃店,用了附近製麵廠的油麵,下著鍋燙幾回,放入大碗;大碗裡頭已先加入了一些香料,裡頭有一細碎的黃色植物,被切成顆粒,我認不出來,也不大好意思問。放入麵後,再打開左手邊的鍋頭,倒出一瓢熱騰騰的大骨湯,多汆些豆芽菜與韭菜,排放在上頭,就這樣簡單而已。過程甚至不花到五分鐘,完美地顯示出小吃店求快的特色。
我想食物好吃的秘訣大概在那黃色顆粒上頭,於是我更認真的品嘗。發現有一味我沒注意到,原來是附近產地所產的火葱。長得像是蒜頭般,但是外皮包覆著紫紅色的纖維,就像蒜頭皮,不知曉的人怕以為是蒜頭的一種(或許他真是蒜頭的一種,只不過叫做火葱)。我知道大概是附近水璉一帶的原住民部落所種植、並且採賣。火葱配合著大骨湯,得到了很好的提味效果,但是那黃色的顆粒,我還是認不出來。
曾有次在碗底,發現了尚未化掉的黃色顆粒,放入嘴裡咀嚼,這才發現苦澀得難以下嚥。我想她的河粉、湯麵,滋味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湯底,大概祕訣就在這裡,但是為何會這麼苦澀呢?融入湯底以後,竟然又會造成另外一層的效果,這是甚麼神奇的香料?我聯想到明朝時期,強大的明朝艦隊遠渡南洋;或是西方的航海時代裡,西班牙與葡萄牙商人一路繞過了非洲,僅為了香料。我現在好像明白這些香料在那個時代的意義了,若少了這些黃色的顆粒,湯頭味大概減了五成。神秘的南洋香料,融在湯底與直接咀嚼,竟有兩種不同的味道!
在食物上,阿娥極大限度地融合了台灣的飲食,黃色的顆粒正是讓人品嘗出那異國風味的主要關鍵,究竟是甚麼呢?等我下次回家時,父母正好沒煮,我再去尋找答案。聽著他們敖口的中文解釋著,我想大概就等於她們將這些帶來台灣時的艱辛一般。
三十年前的豐田人,誰會知道能娶個外國老婆呢?怕也跟他們所謂外國的金髮碧眼有所差別吧。只不過留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與黃色的皮膚,豐田的婆婆們或許更喜歡些。
要尋找黃色顆粒的秘密,我要往南跨過巴士海峽,再往西越過南海,這才會知道。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