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日式房子,它有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歷史,得從前幾年一個日本研究生開始講起。
那個研究生孓然一身的來了,沒有帶一名翻譯,也不會說中文,突兀地站在協會的門口。他說著一連串的日語,拿出了好幾張翻拍的舊照片遞給我們看。我英文好一點,上前去與他交談。最後我們捨棄英文,選擇寫漢字來對話。交談的途中,我們打了幾通電話,給村子裡還通曉日文的老人們,問他們方不方便來這裡一趟。
村子裡的老人來了,用日語問他,他回答。他說,他是專門研究過去台灣被日本佔領時的經濟。他說,他從文獻上面看到,過去台灣最早產咖啡的地方,是在過去被稱為豐田,現在叫做豐山、豐裡、豐坪三村的這地方。他說,他知道這裡過去曾經是東部官辦移民村九個之一。於是他問著,能不能帶我去看照片中的這裡?
他指著那張發黃的老舊照片。我們看了很久,我們說,如果我們不知道,就要問問看別人了。我們問著翻譯的老人,你之前在豐田喝過咖啡嗎?我們用著台語問他。他說,他當然喝過,那時候豐田的咖啡每個人都在喝呢!他說,那時候的咖啡跟現在的咖啡不大一樣,現在的咖啡總是怪味,不愛喝。說著還可惜的鄙視著工作夥伴手上拿的一杯超商咖啡。
我們拿著照片問老人,這地方記得嗎?他說,記得……那個誰去了的家。我們馬上開了兩台車,載著日本人與老人,去尋找我們過去的那間咖啡廠。路上我的父親問著老人,說,你確定我們這裡有產咖啡嗎?那老人千真萬確地說,是的。我父親說,我們這裡種不出咖啡呀!?我說,說不定從哪裡進口咖啡豆來這裡加工?
我父親搖搖頭,他說,怎麼可能,在南洋赤道地區直接生產直接加工,還送到豐田?我們用著國語交談,老先生與日本人一旁嘰咕。車子很快到了豐坪,我們沿途看著幾個老房子,問老先生,是這裡嗎?他說慢點慢點,他想會。說著從日本人手中拿了照片,比對了好幾次,搖搖頭後又隨著路開。
反覆了好幾回,他總算大喊一聲停,說,就是這裡。我們兩台車子的人都下車了。
他說,這裡就是照片上的地方。那是一棟廢棄的老房子,久無人居住。房子的後面有一大環型的水池,水池中有水泥階梯,像是梯田的形狀環繞著中心的圓圈。半徑大概有五公尺。裡頭已經被附近的居民堆積滿垃圾,塑膠袋、玻璃瓶、枯枝、爛葉、骨頭、蚌殼。
我們問著說,這裡?老先生說,是啊,照片上是這裡。他自己也懷疑了。怎麼看這間房子都不會像是咖啡工廠。
之後日本人在這裡住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中,我們與他一起發掘過去豐田被淹埋的歷史。想到這,讓我們每個工作夥伴都感到一股熱情與使命。於是我們先從房屋的主人開始找起。詢問了附近的住家,問他們原本住在這裡的人呢?
他們說,過去幾年,這裡住著一個老阿嬤,八十幾歲了,身體越來越差,子女接到台北去住。那是一名劉姓的老婦人,這棟屋子至少在這裡存在了有近百年,印象中的劉姓婦人,過去還是個劉姓少女。附近的老人如此說。其它幾戶人家都不知道這棟房子過去的情形,只記得終日那個大水池總是注滿著水。住家不讓人家進去游水,誰跳了下去,他們就拿著棍子來打、來追。唯一記得的,是那時候瀰漫在整棟房子的粉白煙塵。
我們去戶政事務所找到了這戶房子的一些資料,從花蓮打了通電話聯繫劉老太太。是他的兒子接的,聽起來也是一個年邁的聲音。電話中還聽到年輕的孫子在電話後頭說著,爸,別亂接電話,別亂打電話。老先生說,等一下,他讓他媽媽來接。我們在電話另一頭等了許久,等了許久,等到耐心都要將電話掛斷。電話這才傳來一陣雜雜聲,劉老太太接起了電話。
老太太說,你誰啊?老太太說,日本人啊?老太太又說,咖啡呀!我們還沒追問太多,她說,要我們的電話,我們給了她。她說她會打給我們的。
電話過後幾日,依舊沒有消息。日本人在村子裡閒逛,偶爾看到過去日本殖民村的痕跡便駐足觀看,拿出他的NIKON單眼相機拍著,在一本小筆記本上面寫著日文,偶有幾個漢字。有些時候也會看到他騎著單車衝進協會裡面,咿啊咿啊的說著什麼,通常跟過去看會是他又發現了一些細小的痕跡,要我們解釋著這些歷史。
有些時候是菸樓,廣島式或是大阪式;有些時候是警察廳,被改建過後的警察廳;有些時候是移民指導所,被雀榕盤據了建築物主體的指導所……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痕跡。他曾指著一個水溝大呼小叫--哦!福壽螺的卵。
老太太的電話總算來了,我們接起來聽到那還熟悉的老邁聲音,是他的兒子。他在電話一頭問著說,協會的位置在哪裡?他說他們要過來了。我們聽了大吃一驚,他們說他們在路上。不久後,看到一個老先生推著一個輪椅,進到了辦公室。
我們回到了那棟老房子。日本人問老太太,問她咖啡的事情。只有老太太會說日語,她的兒子,那位老先生大多數時候站在母親身後與我們聊天。彼此能聊的說完了,老太太與日本人還嘰咕地交談,又過過了好一陣子,日本人突然大笑,笑得不顧面子、不顧禮貌,笑得他那本筆記本都掉到了乾涸堆積著垃圾的池底,他還依然笑著不止。我們看著這突兀的變化,問著老太太。
她得意的說,這裡過去的確是產咖啡的。她說,千真萬確,沒有錯的。她說,那個日本人說這裡是台灣最早產咖啡的地方,一點都沒有錯。我們再問著,那咖啡廠呢?她微弱且顫抖著的手,指著池子,說,這裡就是咖啡廠。我們都沒看過咖啡廠長什麼模樣,但是知道咖啡豆好歹也要烘焙。問她,那烘焙呢?她茫然地看著我們一陣子,才恍然大悟的說,就在她家的廚房。一手又指著那棟廢棄矮小的平房。
後來老太太願意把房子提供給我們,讓我們作為給予志工免費居住的地方,以工換宿。我們便把這裡修整,帶進來一些簡單的家具,重新牽了電,還將大池子的垃圾,清理了整整三天,還給了乾淨。那天正式啟用,帶領志工來前,我先帶進房子裡參觀,指著臥室,在指著廚房、廁所,逐一介紹。然後帶到外面巨大的池子,要他們猜猜,這是幹什麼用的?
泳池?排水系統?溫泉?哈哈!我說,這裡是過去生產咖啡的地方!我們豐田在日本殖民時代,是全台灣第一個產咖啡的地方。他們呆滯地看著我,我說,別不相信,這裡真的產咖啡呢!他們說,這就是咖啡廠?我說,是啊!那時候的人們將太白粉下到鍋子裡炒上好幾回,將太白粉炒得黑了,加在水裡泡著喝,這就是咖啡。我再指著那個乾涸的池子,說,這裡是太白粉沉澱池,也是我們豐田的咖啡廠。
也太棒了吧!!
回覆刪除你有去住過了嗎??
沒有耶,我家就在這邊,我去住那幹嘛!!!!
刪除但是心捕的耀興哥上次來住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