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那壽豐橋邊有一間超商,老早前有塊牌子,一塊簡陋的白板子,纏著鐵絲掛在電線桿上,寫著:「生鮮超市--前方一百公尺」。這牌子我從小看,長大了也看,用著黑麥克筆寫上去,永遠都是那褪色的模樣。叫做生鮮超市,他們卻不賣魚,只賣水果跟蔬菜,整齊地擺在外頭,用帆布棚遮著雨遮著陽;店內是雜貨五金什麼都賣,酒、農具、餅乾糖果、飲料瓶水……。說來奇怪,酒都有了,偏偏就是沒有菸,好幾回我上完課回家時摸著口袋的空菸盒,幾次進去裡頭要買菸,這才終於記得它不賣菸。
超商前是主要幹道,有著紅綠燈,好幾次在那裡等著都看到有個比我年輕一兩歲的男孩在整理著棚子,以及攤上的水果,有些時候也掃掃地。他都帶著耳機,對任何事情不上一點心,只是專心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我常想,他為什麼沒上學呢?他是工讀生嗎?是店家的小孩嗎?你是誰呢?
那一年國中畢業,等著上高中的暑假,兩個同學一起來這間超市應徵。一大早的人就不見了,到了傍晚才看到他們拖著腳步回到豐田。怎麼啦?他們說,累呀!一大早就要卸貨擺水果……。話還沒說完人就不說了,一個勁地埋頭吸菸。做不到一個月,兩人紛紛辭職,轉到附近的度假村做房務工讀生。
我在超商前駐足了一陣子,想找機會跟那個男孩講話,看過他好幾次,他卻沒看過我一次。站在超商門口往裡頭張望,櫃台邊上電視機的聲音,傳來晚間六點的華視新聞。新聞說著菲律賓如何瞧不起我國,菲律賓勞工在台灣一個個哀嘆,台灣人多麼憤怒菲律賓等等。老闆娘捧著碗飯問我,要啥呢?我說,你們這沒賣菸對吧?她睨了我一眼,買菸隔壁檳榔攤。我站在店門前,終是沒看見他,揮了揮繞在身邊嗡嗡的蚊子,感覺內心難受。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我繼續走。我想上壽豐橋看壽豐的夜景,幾次夜晚過了十一點開著車回家,路燈只剩下橘紅橘紅的閃著。上了橋後看到瀰漫的路燈散亂在壽豐小村裡,像兩條龍,各自蜿蜒地從台九線與壽豐老街交會在尾端,再過去即是豐田。好幾次我想停下車在壽豐橋上冒險地拍張照片,留下路燈的光點,留下車尾車頭的光點,也留下居民稀疏亮著日光燈的寂寥光點。
最後我走向橋下--那一年我大二,聖誕節前一週的某個傍晚,我與朋友溫兩人到壽豐火車站附近找著一位賣壽司的張先生。那年我們與其他五個系合辦一場聖誕晚會,由我們華文系準備餐點。我想省錢,又想要餐點華麗、看起來漂亮,便想到了捲壽司。我騎著摩托車載著溫,經過了壽豐橋下看到一隻黃狗躺在路旁,舌頭半吐,我與溫兩個人瞄了一眼趕緊撇開。回程又再一次經過了那狗的身旁,我說,牠真的死了。溫沒說話。我們又默默地騎了一小段路。我問她,我們回去埋牠好嗎?她點點頭。
又再一次回到黃狗的身旁,吸了一口氣便憑著衝動與溫一起抓住了牠的手腳,抬起了牠。牠的身體已經冷了,沒有任何溫度,皮毛粗糙還有些沙子摻雜。牠的眼睛沒閉起,舌頭止不住地隨著頭左右搖晃。我騰出了一隻手托住牠的頭,我們慢慢地往橋下走。
遠遠地騎來一台摩托車,一個中年大嬸。她臉色不善地說,是你們撞死的嗎?我說不是。黃狗重得我們倆歇一段、抬一段。那大嬸問我們,要抬去哪?我說,得抬去埋著。她冷笑著說,如果下次你們看到了路邊有死貓死狗,那就別理了,自然會有人去處理。說完逕自騎走。溫默默地不發一語,臉上流滿了汗。
又騎來一台摩托車,是名大叔,他問我們說,你們撞死的呀?你們要拿去埋呀!?他說,那可不行,狗死放水流、貓死掛樹頭,你們把牠丟到橋下的平和溪去吧。說完後他也騎走。下一台摩托車來得快,是兩名年紀大我一些的女人,指甲塗滿了彩繪,臉上也盡是濃妝;後座的女人長相清秀,臉蛋白淨。我說,不是我們撞死的。她說,她看得出來,不然會有血呢!
濃妝的女人湊到狗的頭前,她說,這狗一定是咬舌自盡的!為什麼牠要自殺?她說,因為這幾天寒流來呀!你們不知道寒流來的時候動物太冷都會自殺嗎?是嘛?她說,她們家的老人都這樣說。後來她與我們一起抬著黃狗,另一名女生則舉起了黃狗的尾巴。溫依然默默不語。
橋底下坐著幾名喝酒烤火的工人,有男有女。他們看著我們,問我們說要不要幫忙?我說,我們要找地方埋著。其中一個女工人說,放著就好,待會他們來幫我們處理。濃妝的女人低聲跟我說,別放在這,我們抬去找地方埋了。她說,這些工人還在燒火,放這裡晚上就是他們的消夜了。我跟溫相視一眼,點了點頭,還有幾滴汗水撒在黃狗的身上。
最後我們在一棵香蕉樹下埋了牠。我用石頭、用手刨著土,找了一根棍子給溫幫忙挖;濃妝的女人與另一個漂亮的女人則蹲在我們一旁看。她們說,她們剛下班回來,住玉里呢,要騎回玉里。怎麼這麼遠啊?她們沒有多說話,傳來一陣陣的粉味。將狗埋進去前,我將牠的眼睛闔起,尾巴繞過牠的雙腿間,牠像蜷縮的嬰孩,瘦弱的身軀這時候才讓人感到哀憫。牠成了一座小土丘,溫將挖土的木棍插在上頭。
過了一年,我有些時候會夢到這隻黃狗,牠愉快地與我玩球、遊戲,但是口水亂滴使我噁心;有些時候也看到牠滿身爬著蛆躺在家門前,眼睛無助地看著我,像要與我說著什麼。我想知道牠是不是要跟我說些什麼,好幾次我想問牠,都無故地醒來。後來我逐漸沒夢到牠,偶爾會想起牠,卻再也沒夢到牠。我想去看看那根木棍,想看看那棵香蕉樹,或許也還有機會遇到那兩個一起埋狗的女人,也可能遇到另一隻黃狗……然而那一片地上已經長滿了荒草,陰暗的天色讓那片蔓草雜處的荒地上,深邃的令人恐懼。我終於沒走進去,去找尋那黃狗的墳墓,甚至沒有停留,走到了平和橋。
底下的水聲泠泠,有一隻黃昏歸家的燕子從我眼前竄走,平和溪岸沿長滿綠草,整片溪水看起來似銅紅色的。聞到了一股清香,我想是雨打碎花散出的香氣,是從荖溪、白鮑溪、荖腦山順流而下的香氣,或許也是這水本來就有的香氣,如今我方聞得。我坐在橋沿,深吁了一口氣、揉揉雙腿,再吸了一口大氣--這才聞到香氣之中,有著一股細微的腐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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