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5日 星期三

緣山行



  我住在月台的對面,跨過兩線鐵軌就是豐田火車站。不需要火車票也不需要月台票,我們就住在火車站裡面。那是一排老房子,佇立在台九線旁,門正對著省道,後門則是月台、鐵軌、月台。

  那一年我的父親從高雄相隔十七年踏回故土,不是衣錦還鄉,卻是窮困潦倒。帶著一家六口、四個孩子,開了間早餐店。過了台九線的雜貨店張大伯,他說:「不知道發啥瘋?」父親向他借了一塊土地。那片土地在竹林裡,過了鐵軌再跨過大排水溝的竹林裡。那竹林暗藏玄機。

  從外頭看那竹林:夏天時,蟬聲從裡頭吱吱、吱吱。隔著房間的窗戶,除了偶爾過站不停的自強號、疾駛的砂石車,再沒有聲音可以抵擋得住牠們穿透一切的求偶聲;冬天時,鎮日陰鬱的天氣,從房間的窗戶吹進一陣陣冷風。好在你關了窗戶,不再覺得冷。但隔著透明的玻璃窗,還是看得清楚竹林搖晃在一整片灰冷的背景裡。東北風吹得它們都要變黃;在日出,整大叢的竹林被晨起的光穿透成大片的綠破網布,就像掛在農田裡遮蔭阻蟲的綠網布;在月出,那片竹林又成為你在半夜起床尿急時,勾起你在《七夜怪譚》裡,忘卻不了的那口井。

  踏進竹林,我跟著父親推著張大伯的手推車,上頭載滿了一株株的桃花。父親藉著打烊時,在花蓮各地尋覓桃樹。見著了便剪下一枝、一枝、一枝,插進我拿著小鏟子分裝進塑膠袋的土壤裡。他說,他要在豐田建造桃花源。如果桃花都長活了,就要一株株地種在豐田各個角落。

  竹林從大排水溝的大石頭作為記號,從那跨過大排撥開竹林,裡頭有一小片田地,被整片的竹林圍住。那是張伯的地,也可以說是國家的地。過去是國家的,現在是張伯的,那個當下是我們的。我們將一袋袋的桃花枝整齊地擺放在那片田裡──大概三四十坪大的田裡。白天時父親做著饅頭、包子,我提著小水桶,掛著一條繩子,打開家裡的後門。仔細地瞧瞧左右的「紅綠燈」,紅燈時有火車要來,綠燈時火車不來。早上六點半有一班火車,載著這裡的高中生到市區念書,看到鐵軌上的綠燈,就是過了六點半。

  我提著水桶來到田裡,用繩子去裝大排裡的水,再拿小瓢子,一瓢瓢灑向桃花枝。那一次種的桃花枝,有將近四百株,一個個在一週後逐漸發芽,長了綠葉;父親開心極了,每天傍晚就等著我們下課,帶著我們四個一塊進去看他那夢想要成真的土地。再過七天,四百株的桃花全死了。父親說,這些桃花枝騙人呢!發假芽。
  
  不死心的父親,後來又剪了四百枝。一樣是我分裝著泥土到塑膠袋裡。推著手推車到大排時,架起了工地拿的木板,手推車過去後即卸下木板。除了四百株的桃花,父親還種了一堆芥菜,一堆莫名其妙的菜。我只記得芥菜。父親會拿它做「衝菜」,先用大火熱炒過後,馬上封入塑膠瓶罐裡,等到它冷卻,擺上個兩三天,再一開瓶罐,一股味衝到你的鼻子眼睛流出淚來。
  
  除了做衝菜,還因為很多椿象趴在種芥菜旁的木板上,牠們鮮豔的橘色、黑色甲殼,讓我深深著迷、手伸出去要占為己有。父親說很臭,別摸。我一摸──後來我求父親抱我下去大排,洗了好久的手。像那時候看到一粒「紅豆」在家裡的地板上,我輕輕地夾起,告訴我母親:「媽!紅豆!」我的母親瞬間變了臉,她說:「卵……卵,別碰!」於是我不小心捏爆了那顆「紅豆」──腥臭的味道讓我也洗了好久的手。

  後來四百株的桃花也死了,一個個發出了柔嫩的綠芽,父親的臉又笑了,我們也跟著父親笑。再隔七天後依然夭折。父親說,這不大對,怎麼種不成呢?張大伯說:「你瘋啥呢?」

  後來父親在樹湖的山邊路看到了山上竟有穗花棋盤腳,他觀察了很久很久。他摸著我的頭說:「穗花棋盤腳!」於是我跟他上山採了種子。他告訴我,葉子有毒,不要碰到葉子。有了椿像跟蟑螂卵,我沒有再對於葉子起任何的好奇心。他說,穗花棋盤腳本來是水生植物你知道嗎?那時候的我,大概已經小學四年級了。如果是現在的我,我會說,CSOnline的殭屍模式你知道嗎?

  他自顧地說著,穗花棋盤腳本來只長在宜蘭(事實上聽說基隆也有),而且都是長在沼澤地上,不知道為什麼長在山邊呢!我們依然在那片小田地裡種起了穗花棋盤腳。經過了上次種桃花失敗的經驗,父親這回種穗花棋盤腳有了種子,駕輕就熟地。

  長出來後,父親又開始煩惱,到底要種到哪裡呢?他看著一小片的穗花棋盤腳,問著自己。我依然在盯著腐朽木板上不時冒出來的椿象,他身上的橘紅色已經成為了我畏懼、厭懼的顏色。我依然看著牠們,我想說,你們趴在這幹嘛呢?後來父親聽說有一戶本地村民想要蓋民宿,最近開始做庭園造景。他騎著那台年紀與我一樣大的摩托車,來到了魚塘路。

  後來穗花棋盤腳全部都移植到了那蓋民宿人家的水池畔。那人家是這裡的大地主,不知道後來怎麼也給父親說動,將自己一塊沒使用的土地請了怪手挖,再接了大排的水,成了一個人工的濕地。那濕地最後還真的種滿了穗花棋盤腳,每年父親在冬季跑去那看鳥,回來後就拿著照片給我看,說,這是綠頭啥鳥;說,這是紅頭啥鳥;說,這是什麼翁;說,這是什麼鶴。他說得神采飛揚,我也聽得神智不清。

  那一年張大伯說:「你父親瘋成了一件事……。」

  後來我們不種穗花棋盤腳了,它們在人工溼地長得好、長得愉快。我們改種七里香。這回我問父親,為什麼要種七里香?他說,過去這裡是日本人的殖民村,七里香過去是日本人的綠籬。我說好吧,怎麼種呢?

  這回我們離開了竹林裡的田地,來到了豐裡村(豐田三村之一)。我們在每一戶的圍籬上,種下了七里香,還原過去日本人四百四十一坪大的土地,各自有的綠籬。一到秋天,七里香的味飄散在整個村子裡,我的姐姐鼻子敏感,每到秋天就開始背地裡打著噴嚏罵著我與父親。我聽著呢──我說,這是過去日本人種的!她不怎麼搭理我。

  七里香種成了以後,父親帶外面的遊客來豐田做歷史導覽:「你們現在所踏上的這片土地,過去就是日本人居住的殖民村中心。如果你們剛剛有特別注意到,就會發現我們這裡的房子都規劃得整整齊齊的,就像一塊塊豆腐一樣,也有人說這是棋盤式建築。就像象棋的棋盤一樣,一格一格,方方正正……當時的日本人,每戶都有四百四十一坪大的土地,他們怎麼區分各自的土地範圍?對,就是用圍牆。他們用的是『綠籬』,就是你們看到的七里香……。」直到我國一那一年,也當了這裡的導覽志工,我也這麼向大家介紹。

  七里香種完,張大伯翻一翻白眼,不多說什麼話了。我問父親,接下來種啥呢?他神神秘秘地出門,連續好幾個月。我問他,去哪呢?他堅持不說,他說他要種更棒的花。

  有一天傍晚,他穿著膠鞋,髒兮兮地回到家裡,拿著一大袋的塑膠袋,裡頭裝的都是種子。他說,這是台灣野百合的種子。我說,為什麼要種這個?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在海岸山脈那裡,一路從鹽寮、月眉、水璉、米棧,滿山都開著台灣野百合。在我們縱谷這裡,也長著鐵炮百合。我說,鐵炮百合這名字好啊!很酷。為什麼不種鐵炮百合?他瞪著我,說台灣野百合要沒了。我心裡默默想,鐵炮百合也不知道是什麼啊!?

  我們不再去竹林的田了,不再跨過那個過去我需要助跑才能跳過的大排。事實上,過了很久很久,我才又想起這片竹林。大石頭已經不見了,只看到竹子下頭初生的竹筍,曬過太陽,苦了不能吃。

  村子裡有一戶老人家,過世了以後子女都在外頭工作,田就荒廢在豐田。父親聽到後,不再騎那台破舊的小白摩托車,與我年紀一樣大的小白。它已經報廢,或許成為廢鐵回收,或許成為各種可能,我沒有再興趣關注的各種可能。父親是開著車,找到了那戶老先生的子女,希望能夠利用他們的土地。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答應了。父親與他們簽了十年的約,期滿過後將不會造成任何虧損的歸還給他們,他們也能夠片面地以沒有損失的方式取消合約。

  父親到現在,依然不告訴我台灣野百合去哪裡摘取種子的。他說,告訴我,我寫在文章裡,全世界都知道哪裡還有了。我說,我這樣小小小小的人物,寫個屁點字,放在臉書上面都給洗掉,誰要看啊?

  這次他不再讓我幫他種花,他卻常常向我報備各種種花的進度。我是個標準的監工,從幼年時我與他一起帶著大小兩頂的斗笠──從大排一起摔落水裡──從山上一起摘取種子──從人家的籬笆毛手毛腳──我始終伴隨著,一塊種花、一塊種樹。

  猶記得那一年的龍王颱風,吹垮了豐田的許多樹。隔天風災解除後,我們便到人工溼地觀看災情,處理垃圾;又到了我們種植的行道樹──直到看到那天我才想起,在我記憶快消散的底層,還有與他一起種過行道樹的日子。我們把樹扶起,用力地在它的根部重重的踩了好幾腳,又踩了好幾腳。採到我腳扭了,剩下父親一個人。我打電話叫著朋友們一塊來,一群人用力地踩著樹下的土壤。

  後來我們在那戶讓我們有人工濕地的民宿主人,他的田上,發現了掛滿藤架的百香果斜倒在田裡。我們淋著雨,穿著雨衣戴著斗笠,一個個捏爆了百香果,順著泥沙雨水與百香果籽,稀哩呼嚕地吞進去。百香果多得,我跳著一隻還能動的腳,幫他們從泥地上撿了百香果,到水溝裡洗淨上頭的泥沙,將百香果掰開後扔給他們。我們與我的父親,還有一地的百香果,在龍王颱風過後的秋天裡,踩著向一邊倒的行道樹。

  台灣野百合也在我們村子裡種成了,種在豐山、豐坪的兩處田裡。每年花開時,家裡總是擺著兩盆野百合插在客廳裡。兩年後,我當客家文化資源的普查員,從玉里鎮、瑞穗鄉、鳳林鎮,到後來的壽豐鄉。我跑了豐山村、豐裡村、豐坪村;還去了壽豐村、共和村、光榮村;這才到了米棧村、月眉村;翻過海岸山脈的山頭,到了鹽寮村、水璉村。在太平洋的海風下,眼鏡結晶出了一粒粒的鹽。騎著父親後來買的二手老野狼,帶著一頂林務局活動贈送的牛仔帽,邊箱裡裝著我普查的家戶地圖與文件。我一次次上山、下山,深入到海岸山脈各個有人居住之地。

  那天的傍晚,我還找不到水洗淨我鏡面上的鹽粒,上了一座山頭,找尋姓趙的人家。我敲了敲門、敲了敲門,他們的狗兇惡地對著我吠,我躲在老野狼後頭喊著──趙先生在嗎?趙先生在嗎?趙太太在嗎?(幹──)有人在嗎?那狗對我低鳴著,我左右瞧著屋內是否有人的蹤跡。突然在我沾滿白花花地鹽的鏡片上,看到了山谷間一片的白色。我吐了口水在鏡片上,拿衣服擦拭,那是滿山遍谷的台灣野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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