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步行回家-4

  過去了第三天,這是第四篇。那天走完的時候我想,這樣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能夠打多久呢?或者說,能不能不遺漏地把當天還記得的都講出來呢?這我也不大清楚。離開了平和橋,我走到壽豐老街上,經過像剪刀一般的路口,它那最鋒利的交會處是一間廟,不知道拜什麼神明,我小步地跑過路口,我的腿要炸啦!

  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四點,我們比了三場足球比賽,在草皮上被叮了一個又一個腫起來的包,我說我的雙腿痠痛無力,沒想到我還自覺雅興的想要走回家裡。那座小廟主祀的神明,看起來長相有點像關公,可祂頭上戴著帽子,前沿捲著簾子。匆匆回頭看了祂一眼,祢是誰呢?我站在肥料店前撐著路燈--這神明長得像誰呢?還在人世間時,你是誰呢?現在祢又是誰?真是頭大,我可不能停太久想祢這回事,停久了我就走不動了。反正祢也答不出來吧?看祢的長相我就知道,祢還沒法像林默娘一般用金子打造身體,祢只是無奈的一塊木頭,由一個無奈的木匠參詳著不知道哪來的畫相,畫著想像中祢的姿態、祢的模樣,他幫祢開了光,撐開了眼,卻將你的嘴永久的閉了起來。一支支紅點的香縈繞著煙,燻著祢愈黑的臉,祢還記得是誰嗎?誰在祢面前跪下誠心禱告?又是誰在祢的面前擲茭,非要擲出聖茭才逐一眉開眼笑?

  說不出話吧?因為祢沒辦法回應啊!或許祢半瞇的眼睛往下瞧著,象徵祢高高在上藐視著人間,卻也使祢無法轉動眼珠子,看清出每個人的模樣。或許看著了一雙雙腳上的寇丹、拖鞋、老皮,還有一個個不誠實的聖茭。我告訴祢,我走不動啦,但是我依然在走,而且逐漸離祢遠去。祢可知道,過去多少人自認為能夠征服著這個世界,認為能夠勝天--最後一場橫禍使他了解人終究無法勝天。而我也在行走中逐漸離祢遠去,祢又能奈我如何?我知道祢都知道,因為大家都說祢知道,祢也知道我要離你遠去啦!

  壽豐這愈發熟悉的路上使越來越有信心,我能夠步行回到家裡,比完了三場比賽大也還好,祢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逐漸離祢遠去,該在天上的讓祂待在天上,我走在地上就讓我相信地上。掰啦。

  過了壽豐村的一條大排水溝,它的源頭是壽豐山底下的灌溉用水。小時候我熟悉它的源頭,曾在好幾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與朋友騎著單車,熱到汗流浹背一個個跳進溝渠。我沒想到它的下游是這樣骯髒,經過了住宅排出的廢水,偶爾漂浮著清潔劑的泡沫,還有泛著一層油光。我只在家裡燉的香菇雞湯上頭看過這樣一層濃厚的肥油。我剛講完手機,說我正走回家呢,我還說了這水真髒。不過妳沒聽到,妳氣急敗壞地聽到我用走的回家,對我憤怒大吼,我還來不及告訴妳這水真髒,妳已掛斷電話。

  走過間早餐店,我與姐姐還有住附近的姐姐同學,常在六日的早上騎著單車從豐田到壽豐,來到這間早餐店吃飯。早餐店的老闆是我們豐田人,他的兒子與我幼稚園同班。那時候騎單車來到壽豐花了多久呢?我坐在早餐店的階梯上休息,想起了那台被我噴成金色的淑女車。

  那台淑女車是撿回來的呀!紅色的,沒有了籃子。那一年我的單車被偷,爸爸看到一台單車被丟棄在路邊,拿去修理後牽回家裡。我嫌它紅色的娘氣,拿出一罐噴漆從頭到尾,手把、煞車、輪胎、鋼圈,都被我噴成了閃亮亮的金色。它陪著我和姊姊去壽豐的早餐店,也陪著我去家裡開道壇的同學家,有些時候也會藏在網咖旁邊……。什麼時候不見的呢?有些時候我刻意的遺忘,那是一台我愛的單車,卻被最愛它的我殘忍的殺害。

  那是個禮拜三的下午,我騎著它與幾個同學一塊去荖溪玩水。我們鑽著小路,上荖溪前先到光榮村的雜貨店偷了兩包菸跟三瓶飲料,再去土地公廟拿了點香的打火機,一個個躲在榕樹後頭抽菸。那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破碎的暖陽在春夏交替時亮在我們的臉蛋、我們的頭頂,一陣陣藍青雜白色的煙冉冉而上,我們抽得飄飄然也懶懶而上。

  抽菸會醉,許多人不知道抽菸會醉。那只有在那最稚嫩的新手身上才會出現,他們混雜著尼古丁與菸灰吸入到體內,緩緩吐出卻留下了一個個微醺的臉龐。我們搖頭晃腦地抓了一隻蜥蜴,像是勸酒的下屬--抽一口吧?把蜥蜴的嘴張開,塞了一支菸進去。蜥蜴起初裝死,趴在地上動也不動,只有一絲絲的煙飄在牠的眼前,繞過牠的身軀,好像要湮沒在尼古丁裡--我們哈哈大笑,下一刻牠即竄走。牠在小渠旁把菸吐了,回頭望了我們一眼,順著那棵巨大的榕樹攀到了樹上,我想是躲在某個樹梢看著我們。一陣陣的煙穿過破碎的綠葉網,也再沒把牠燻出來。

  抽著菸醉時,就像喝酒喝醉時一般,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我騎著我那台噴成金色的淑女車,到了荖溪的下游,我哈哈笑著,被溪邊的卵石震得上下跳動。其他人在岸邊停著,開始脫上衣、脫褲子,哇啦啦啦地跳下水裡。我沒停下那單車,一路騎到了水裡。在午後的日光直照下,閃爍金光的單車與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融合在一起。我瘋似地騎到了水深處,騎到了頭滅了頂,騎到了身體慢慢離開了單車,我往上浮、它往下沉,最後還抓著把的手也慢慢鬆開。好一陣子我才浮出水面,同學們圍了過來,正好看著我從水面刺出,我盯著他們一張張錯愕的臉,我哈哈大笑,他們也哈哈大笑。

  坐在早餐店的階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條路上的燈全部都改成了LED燈泡,刺眼的反射菸盒上的塑膠膜,那時候「七星」一包還只要五十塊呢……抽完了菸,走到壽豐火車站撒了泡尿,我聽到鈴鈴鈴地作響:六點五十有班莒光號往南,下一站豐田。我看著錶上的18:50嘆氣,瞥到了火車站旁那間私廟--又是一間,我要離祢遠去,才不久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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