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3日 星期四

生命跟緣分


  有些時候我在想,那一定是種緣分。在小學的有一年來了桃芝颱風,過後的第三天溪水還暴漲得洶湧。適逢週三的下午,我與同學們下課後趁著一整片暴虐過後清新的空氣,在整片刷得亮麗油綠的山路間,騎到了荖溪的下游--平和溪。

  我們看著滾滾的黃水帶著泥漿而下,一行人只敢在沿岸玩耍,或貼著卵石的溪底淌水。溪流的中間是巨大的漩渦,一圈一圈地轉著令我們目眩。丟石頭、丟水鏢,看著枯枝、垃圾不斷被它吞噬,又在下游被它吐了出來。我們帶著泳鏡,要潛下去看那隱藏在泥水間的漩渦,要看那不斷吞吐的過程,讓我們忍不住要發笑。

  幾個人輪番試過,都被渦流的邊緣嚇得不敢動彈,沉入水底又無法在遠處從一面迷濛的溪水裡見到遠方的漩渦。那時候我自恃學過幾年游泳,參加過縣運拿過獎牌,一步步地逼近它,誓要在同學面前威風,也要一窺這使我們不斷顫抖著的奧秘。我慢慢地靠近它,一鼓作氣地往它游去。過了它能夠容忍的界線,我即被這漩渦帶著轉。觸怒了它,我驚慌又無助地想要大叫、我看到遠方同學們驚恐又不敢妄動、我看到整片雨過天晴的日頭,我還看到那蜿蜒順著山路而行駛的車輛,一台接著一台,漸漸離我遠去。慢慢地慢慢地由大圈轉到小圈,我要駛近那渦眼,成為它無情吞吐的下一個目標。

  我當然獲救了,不然今天也不會有這篇文章出現。在靠近渦眼處,我撞到一塊大石頭,緊緊地抱著它,承受來自同一個方向巨大的水流撕扯。還沒等我喘過氣,一根木枝伸向了我,那是來自於國中後我們再也不來往的同學明。我緊緊地抓著,順著樹枝要逃離渦流。脆弱的枯枝怎麼受得住我與漩渦的拉扯?逐漸靠近同學明時,枯枝應時而崩--同學明的那雙手,時常跟著父母下田糙厲又結實的那雙手,緊緊的抓住我,將我往渦流外甩,自己卻被這股力道反向地被漩渦吸了進去。

  我躺在沿岸的卵石上喘氣,絕望地看著他消失在我們眼前。

  平和國中就建在平和溪旁,那天的下午有一群平和國中的學生翹課出來玩水,在下游稍淺一點處,撈到了同學明,沒讓他順著水流沖下大壩。大壩下漂滿了巨木,水底積滿了巨石,幾個翹課的平和國中學生救了他。事後我們窩在一塊,大家問我與同學明看到了什麼,我們倆卻還在大難過後的憂鬱中,顫抖著的身體不斷把凝結起來的思緒抖碎,不發一語。那幾個翹課的國中生說,他們很不爽他們的班級導師,今天在班上跟老師打了一架以後就一起翹課了。他們說好險有他們,不然同學明摔下大壩就糟了。

  直到今天我依然在想,那天沒有那塊巨石擋住了我,我也抓不到明的那根木枝;如果沒有一群平和國中的學生,承受了整整兩個學期來新導師的臭脾氣而衝突,那麼也不會有人救下同學明。甚至在後來,也不會有著因為同學明以我救命恩人的身分指使我、使我難堪,我們也不會最後吵架。

  總之,誰又說得清楚。這幾天來我看到許多收容所拍的照片,都是貓狗們被安樂的日期,因為我特意地去找,看到了許許多多已經過了收容日期被安樂的貓狗們。我看著牠們想,這真是可愛的生命呀!真希望有人能夠收容牠們。再看底下的日期,才發現已經是三天過後、四天過後、一天過後、兩天過後。何以如此殘忍呢?每天轉貼分享這些貓狗們的照片,又有幾隻被救了出來呢?情緒陷入一片灰暗中,難以自拔,總覺得想讓牠們能夠免於我們人類的殘害,這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我甚至想著不如放棄,任由眼不見為淨,讓一切的美存活在還不願企著腳步而墊高的視野裡。

  帶著複雜的心情去足球隊練習,練習完本該要回家的,但是還有送舊的表演要排,於是又多留在學校一下子。這麼多留一下子,我比整個學期的週三還要晚回家,就在路邊遇到了那隻小狗。牠讓我有這麼一次的機會,奮不顧身地去救牠、為牠擔心、為牠難過。最後牠依然沒有撐下去,因為被車撞而導致內傷,使牠的肺出血,終難以救活。

  昨天那小狗還活著的時候,牠一喘一喘急促地在小箱子裡哀鳴,牠逐漸恢復了意識,甚至好幾次努力掙扎地爬起來看著我。牠看到我以後就不會叫,我摸著牠的頭,說別叫別叫,會吵到其他人;我也會摸著牠的頭說,很痛吧?加油、加油。我一邊用著手機跟宗潔老師傳訊息,說我想這大概是一種緣份,在我對於牠們感到無力,甚至失去了勇氣的時候,牠們卻給我一個放棄不了的機會,讓我去救牠們。

  去救牠們,這件事情看起來多麼美好、美麗。小狗卻在今天早上死了。死前我夢到我在海邊與牠玩水,牠在我手上甩水,喝喝喝喝地喘著。待我醒來時,牠已經靜靜地躺在箱子裡,毫無聲息。老師昨天說,等牠好了,就可以幫忙牠找中途。我卻默默地想著讓牠留在家裡,要成為家裡的下一個新夥伴。還沒實現,只在夢裡陪我了這麼一回,牠終於解脫。

  最後我將固定牠腳的繃帶與木條解開,把牠的眼睛闔起,我是多麼地希望不會再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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