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變成一隻貓,毫無來由的,甚至沒有造成我一點的恐慌,順理成章似地變成隻貓。在睡夢中,有個聲音喵喵的說,牠說我會變成貓,與牠一樣。
早上起床,我已經是隻貓了。我看到自己肉團般的小掌,毛絨絨的身軀,嗅聞到平常聞不到的氣味。一個輕巧的翻身,我跳下床,鑽出了窗戶,走到家外。我的兩眼看得比以前更遠,能夠輕易地在二十公尺外的地方,藉由一個人的動作觀察得出牠是誰,牠們慣有的動作,外八的走姿、手的擺動、不時摸一下鼻子、甩甩瀏海,我能夠輕易的辨認,就像刻在我腦海裡般的記憶。但是遠遠在外的景物卻變得比以前更不清晰,相反地,比我身為人類時還要模糊的許多。因為兩眼的間距加上玻璃珠般的眼球,我的視野有兩百八十度,看得比過去身為人時,還要開闊,一種對於世界的新看法,使我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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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我變成貓的日子吧。
人們總是質疑著我們貓的嗅覺,牠們拿我們跟狗比,我說這真是開天大的玩笑。這世間還有什麼畜生能夠比得上狗?縱然比不上狗,比起人類這進化到末路的物種,我們的嗅覺依然比你們強上四倍!
那天我走在路上,有個專校的女學生聲音嗲得要一群男學生的賀爾蒙瀰漫整條街。牠指著我說:「啊──那隻貓好可愛哦──人家想要抱抱他」。我當然注意到了,我的聽覺可以讓我在二十公尺內,清楚得聽見老鼠嚼著兩根醜陋的門牙,何況是牠如此作嘔的大叫;除外,就算我沒看見,還聞不到那群男學生一個個從陽根散發出腥臭的精蟲味嗎?瞧旁邊那隻狗吠吧!他在說:「他媽的貓,你給滾遠點!」這就是奴性堅強的狗,不朝著那底下掛著一根根香腸的兩腳畜牲吼著,往我叫。
那女學生一聲令下,馬上就有幾名褲檔微微隆起的男學生,躡手躡腳地彎著腰走向我來。牠們裝著和善的表情,嘴裡發出哆哆哆的聲音(差點笑掉我這貓的大牙,當我是狗呢!),牠們盤算著要將我換取美人一笑。我想是我這隻小貓讓牠們想到了各種性愛的暗示,激發牠們的潛意識,也不斷地散發更濃厚的腥臭味,撲鼻而來要令我窒息。我說過,身為隻貓,我能夠輕易地抓住各種細微的動作。看著這群男學生吧!牠們微蹲著像是示好的靠近我,其實正在掩飾著自己底下已經勃起的一根根陰莖,矗在牠們寬鬆的運動褲,搭起了一個個帳篷。
我喵喵大笑,為牠們的可笑而笑。牠們拿著早餐誘引我,我湊上去嗅了嗅,盡力把食物的味道充斥著自己的鼻腔,不讓其它噁心的味道進來。不知道哪個低智能的人類拿著巧克力吐司放在我的眼前,我打了好大一個噴嚏。巧克力這可比毒藥的食物,過去我身為人時都知道貓不能吃巧克力。我說這些人怎麼這地愚蠢?我撥掉一塊卡啦雞腿堡的洋蔥,將卡啦雞咬在嘴裡,生氣地抓了那個拿巧克力地畜生的褲檔,牠大叫一聲跪在地上,我再往牠褲檔裡一蹭,翻過牠的身體、肩膀,落在牠的背後。叼著那塊卡啦雞,我向女學生小跑過去。我任由牠撫摸著我、搔著我。我一邊討好著牠,一邊歡快的撕咬著卡啦雞腿。飽餐一頓後,我在牠腳邊轉,在牠的褲管、鞋子磨蹭,留下我的味道。只要留下了味道,就不怕日後找不到牠填我滿腹的飢餓。
跟女學生的碰面,只是今天生活的一小插曲。接下來我來到菜市場後頭,那邊有一大片玉米田,鄰近還有一小片的香蕉園。這裡是貓的集散地。我們貓在這裡排排地窩在圍牆上頭曬著暖陽、或追逐、或教訓小孩。一整天裡有許多事情可做;無聊的時候,我們會輪番跳到雞舍的黑布屋頂上,踩著底下柔韌的黑布網,傳來的熱氣與軟塌的觸感,無一不使我們著迷的咕嚕咕嚕。討人厭的是下頭的火雞,他們看到我們在上頭跳來跳去,在下頭就嗚嚕嚕嚕嚕地罵:「你這殺千雞的下來!大爺我給你幾啄子--看你下回還敢不敢!」在上頭的我們樂不可支,一不小心爪子劃破了黑網。下頭本來聚在一起叫囂著要教訓我們的火雞,以為我們真要跳下去,又嗚嚕嚕嚕地嘩啦一聲全散開了。
這菜市場一帶,有我們的貓王,叫做瓜皮。他活了人類的十三個年頭,換算成貓的年紀……我們才不理年紀,貓還壯,能吃能咬能打架,就永遠沒有老年期。他會在市場後頭的小沙堆上排泄,故意裸露著他的排泄物,讓氣味散發到整個市場--我們的集散地。那時候我初來乍到,便是循著這股味道覓到這裡。其他像我一樣的貓,只敢在各個隱密處大小便,排完後趕緊拿塵土沙子遮掩住,免得衝了貓王的氣味。不然,對於貓王而言,那即是宣戰。
貓王從前有五個兄弟姊妹。據他說,從他們上一輩便居住在這裡,後來曾經離開過,但是又再一次光榮的回到這裡。從前他們的父親也是這裡的貓王,那年讓他們的母親懷上了胎後,年老力衰,被一名新竄起來的貓王擊殺,倒在玉米田裡,嘴角的舌頭還半吐著。早上被玉米田的老農夫見到,嘴裡唸唸有辭,把他們的父親、上上一代的貓王,掛在樹頭。一曝將近個把月,直到長了蒼蠅生了蛆,散發出嘔人的氣味又成了白骨,老農夫才把那貓王的屍骨葬在土裡。
那天之後,他們的母親帶著一眾六兄妹,遠赴土地公廟附近住了下來。新一代的貓王本來可以繼承老貓王的妻室,但他嫌瓜皮的母親年老,也就饒了他們一家子。不然,以過去幾次更迭的經驗,貓王都會繼承老貓王的妻子,將留下來的遺種一一殺死,維持他日後的尊嚴。
他們這一家住進土地公廟後,被一名老兵看著了,從此就給老兵養大。那老兵膝下無子嗣,又或許有,至少在我過去人的生命裡,沒看到牠有個一子一女,逢年過節也只隨著附近幾戶的老兵圍爐。或許正是因為太過孤單,這一家七口貓,被牠養得比親生的還親生。老兵在瓜皮年幼的時候泡著熱牛奶餵著喝,長大了則天天拿著鱈魚煎給他們吃,各個養得肥肥壯壯,生活過得滋潤滿足。甚至直到現在,瓜皮還不知道飼料是什麼味道。後來他們的母親撒手貓寰,這六小貓也終於健壯。六個兄弟姊妹一個都沒夭折,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地長大。
貓王每回在月圓時的聚會,都這樣哀戚地喵嗚著,我則靜靜的咕嚕咕嚕地聽。他說,那老兵好。多好?老兵帶著他們一家子七隻貓,住進了牠的家裡。小時候六隻貓愛玩耍,在房裡跳上跳下、追來追去、抓東抓西,不見著牠罵過;累的時候窩在牠的軍服上安睡,鋪滿了軍服都成貓毛大衣牠也不惱;臥在電視機上尾巴垂晃得老電視機更暈更晃牠也不趕。連家裡的門,老兵都硬是挖出了個方形的洞,讓他們能夠自由進出──這還未完,老兵平房的鐵皮屋頂,哪怕淋上柏油瀝青,牠也照樣在廚房的洗手槽上開了個洞,讓他們能夠從那到屋頂上曬著太陽。
我看著貓王身上有些髒兮兮的貓毛,在月光下照得亮麗如月亮般,有陰有晴、有黑有白。褐色眼珠轉了一圈,讓光影畫了一圈,看到只有我聽他說,便問我,你說這樣的主人多好?
老兵在瓜皮活到人類第五年時,於睡夢中安詳地走了,胸膛就此不再起伏。在瓜皮的母親往生後的一個月也隨之過世。當時臥躺在屋內的六隻貓,從老兵的心臟開始悲鳴時,便已自覺地圍在老兵的臉龐。若是老兵睜了眼,便會看到由牠的貓兒女們圈起來的井,彷彿要將牠的生命鎖在井裡,鎖在這老朽不堪負荷的軀體裡。老兵終究沒有睜開眼。他們一個個默默不語,咕嚕咕嚕地盯著老兵。終於老兵的呼吸漸漸緩慢、漸漸緩慢,一根根貓尾巴也軟垂地躺在枕頭上,隨著老兵微弱的心跳彈著。
貓王告訴我,那天他們六個兄弟姊妹,在老兵從鼻腔細細地吐出最後一口氣時,看到了老兵的魂魄。牠慢慢地從鼻孔鑽了出來,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的在鼻孔內往外探著。看到他們六個兄弟姊妹,牠這才放心地走了出來。牠站在自己的嘴唇上,魂魄小得比小貓還小,但是清楚分明。牠向六隻貓,六個龐然大物打著招呼,好像說了什麼,卻沒貓聽見。牠一一擁抱了六隻貓的手掌,從老大到老六,一個個抱著,用牠的臉磨蹭著他們的手掌,似乎還能感到溫暖。貓王舉起他那被老兵磨蹭過的手掌,湊到我臉龐,我微瞇的眼只嗅聞到來自菜市場內各種味道。
牠巍巍顫顫地走回自己的鼻頭,坐在鼻頭上。過了一會,牠又站起身來,那一刻突然變成了年輕的人類,神采奕奕地,就連牠的魂魄也從濁白變得潔白。牠走到自己的額頭,突然地跑了起來,直奔向牠的鼻頭。跑著,跑著,從額頭一路往下到鼻樑,再往上到鼻頭。跑過了一輕巧的弧度,從加速到減速。牠沒有煞住腳步,直直地衝到鼻頭,從牠的鼻頭處那麼地一跳──手腳在空中飛舞著,好像聽到牠興奮地大笑,一根根髮都被跑起來的速度往後拉著。在空中的牠,跳到至高點時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著,好像回到胎兒時的人類──再張開時已變成了一串模糊的光影,繞著六隻貓的脖頸間溫柔地打轉,一圈轉完換過一圈,彷彿在摩娑著他們,持續了好久好久。他們咕嚕咕嚕地更響,回音在整棟空盪盪的平房。直到外頭濛亮的天色透進窗時,他們一個個驚醒,發現彼此趴臥圍在老兵的頭旁,老兵的身體已經涼了,臉上的膚色變得又白又紫。
那天以後,六個兄弟姊妹回到了市場。各個被老兵養得壯碩的他們,任一隻都不是貓王可以抵擋。沒有多餘的廢話,六隻貓一起咬死那取代他們父親的貓王,咬住他的屍體拖到水裡。在瓜皮的母親過世時,老兵將她的屍首掛在樹上,告訴他們,這能讓貓超渡、投胎轉世。他們可不想讓這害死他們父親的元兇還得以轉世投胎。人類說:「貓死掛樹頭,狗死放水流。」就讓這隻殺父仇貓如同狗般死去。
六個兄弟姊妹,有四個公的、兩隻母的。往後四隻公的又打上一架,由瓜皮最後在市場後的沙堆上撒下第一泡尿,宣告了他的勝利。這勝利的氣味,隨著那一年夏末正要吹起來的秋風,飄散了整個市場。一隻隻貓在夜晚時翹著尾巴,往瓜皮的身上蹭,要留住貓王的氣味。蹭完後的貓,便到一旁舔著自個的毛,讓貓王的氣味平均的塗抹在他們的身上。此後瓜皮就任貓王八個年頭,每隻貓身上都有他的氣味,每個貓身上的氣味,他也有。
他的三位兄弟,按照貓的習俗,若是不服則改日再戰──要不,轉往他鄉,浪跡天涯。身為貓王的後代,他的兄弟們無一選擇臣服於他貓。三個兄弟從此再沒出現過。他的兩位姐姐,偶爾出現在玉米田裡,教著自個家的幼貓捕鼠;偶爾出現在人類餵食時,與一眾的貓們從各個角落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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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過去是人的時候吧。
那老兵我可見過。那時候我才小學,週三的下午只上半天課,我們一下課後留在學校踢一會足球,熱得滿身大汗時,又把球踢著往土地公廟去。土地公廟後頭是一整片種著水稻的田,一條寬深的大排劃過土地公廟的住宅區與農田相隔,水閘門就擋在土地公廟後頭。我們一個個脫去身上的衣服,撲通撲通地相繼跳下大排裡游水。足球也被我們帶下來。在水裡站著足球、坐著足球、打著足球,笑得回音打在兩旁水泥溝壁上,來回撞到小村裡忙完農的午後。
那天也是週三,我們踢著足球經過了老兵的家--「砰」地一聲,球踢歪,不偏不倚地撞在老兵家門那鐵皮包覆著木板的門。這一聲巨響讓我們呆立片刻,見門後沒有任何聲音,我們又哈哈地大笑。那一聲聲砰令我們著迷,把足球擺在門前外十二步,一個個輪番踢起十二碼。砰、砰、砰、噹、噹、噹,每一聲響過後,我們便要放肆地笑上一回。還沒輪完所有的人,門無預警地開了。老兵抓著一條發黃四角褲遮掩住他的下體,赤裸裸地站在門前,一臉脹紅地怒視著我們。
我還記得那天,整片天那樣地藍、深邃地藍、想像不到的藍,比海水還要藍的藍;頭頂上的太陽,也是那樣地亮、明亮地亮、發光發熱地亮,比養小雞的燈泡還要亮地亮。老兵從陰暗的屋宅裡走出來,身上滿是被陽光照得一閃一閃地汗水,從臉到脖子,從脖子到整個胸膛,再從胸膛一路到他的胯下,都被照得波光粼粼、閃閃發亮。他的臉紅,從額頭紅到頸子,還有他那昂首抬頭的男根,也是如此地紅。
我們呆立在原地,嚇得笑聲嘎然而止,哇地一聲跑散了。過了半個多小時,我們匍匐在水稻田裡相會,齊了人數後又一個個跳下大排,洗淨身上的泥沙與汗水,按照過去的慣例戲了一回水。只不過這回沒有了足球,我們在那分頭亂竄時,沒人想起足球還靜靜地待在老兵家門前的十二步之外。
從大排起來後,已經過了上半午,太陽斜照著沒有剛剛那樣地毒辣。我們躲躲藏藏地埋伏在老兵家周圍,盯著那顆足球。它依然紋絲不動地佇在那兒。老兵家的大門還是敞開的,彷彿剛剛都沒關上。我們將身上的水擰乾,過了好一陣子才拖拖拉拉地下定決心,要一起去把球拿回來。正待出發時,我拉住了其他人,用氣音說著:「喂喂喂--我想到啦!我們拿石頭丟球,球滾到下一條巷子,我們再爬牆過去撿就好啦!」大夥一聽這好,紛紛動身去撿石頭。於是我們微蹲在老兵家外的路口,與老兵家門畫條直線的話,我們面對的地方正好是垂直地直角。
一顆顆小石頭,用手指彈的、用擲的、用扔的、用拋的、用打水鏢式的,不是沒中,就是堪地擦邊而過,帶起足球左右搖晃一下,又靜默在原地。丟得大家心浮氣躁,丟得大家信心喪失,丟得大家惱羞成怒。我抓起了稍大一點的石塊,用力一扔,帶著剛剛積累下的怒氣,帶著被老兵嚇著的勇氣--直直命中足球--的左半邊。在石塊與足球的撞擊下,它在原地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慢慢地往老兵敞開的大門跳了過去……。
這時我們又忍不住摀著嘴笑了起來,臉給憋紅了,就連我自己也渾身顫抖。最終我們還是半蹲著緩慢前行,蹭到老兵家門前,將足球抱了回來。中間有段小插曲。那時候我們伸出手就要搆著足球,從老兵家敞開的大門微弱地傳來了喘息聲:「嗯……嗯……呼……」。我們順著聲音往老兵那僅有四壁的家看去,只見老兵渾身赤裸著的壓在住村裡靠近省道的那戶智障女人身上。我們一個個看著這樣的活春宮,看到都要癡傻,就連足球抱在懷裡也不願走。
突然一聲貓叫──從示威的低鳴聲到尖銳的喵嗚聲。好幾隻貓從老兵家裡各個角落衝了出來。我們一群五人蹲在老兵家門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坐在地板上,一個個勃起的陰莖挺著褲襠。來不及壓著自己的醜態,連滾帶爬地跑了。自從那次,我們常到老兵家門外探頭探腦。有時看到那智障的女人走出老兵的家裡,手裡還捏著三張百元的紙鈔;有時聽到裡頭傳出一陣陣的獸聲;有時也聽到油煎著魚的劈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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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跟你說說那個智障的女人吧。我們這群野貓肚子餓時,就到街上的早餐店門前,去打滾、去抓癢、去喵喵地叫,總會引來人類主動將食物讓給我們。前面跟你說到的──那個專校的女學生──已經是我的老客戶了。只要牠在早餐店前看到我,就點一盤鮪魚,用著紙盒裝著放在我面前,還主動幫我趕走其他不長眼的貓想來分食。
那個智障的女人也常出現在這間早餐店裡,牠擁腫且皮肉下垂的身體,每回站在早餐店的吧檯前,總是一站好久,惹得學生們側目、繞道,掩著口鼻斜視著牠。早餐店的老闆語帶不善地催促牠,問牠要什麼?過了好久牠才會說,跟昨天一樣。三份三明治與一杯大杯的紅茶。老闆問說,錢帶夠了?牠呵呵笑著說,今天夠、今天夠。老闆盯了牠很久,才開始動手做早餐。做好後便拎著袋子,懸在牠的面前。牠從口袋裡東掏、西掏,每回都是只掏出三十塊錢,好像牠的口永遠都只有三十塊錢。老闆說,早就知道你今天也不夠,今天錢沒夠你就別想拿走。說完就把袋子往後一縮,藏在吧檯裡。
那智障的女人就會唉嗚唉嗚叫著,硬是擋在吧檯正中央。擋得學生去路,也堵著學生進來,人還踮著腳尖撐在吧檯上,硬是要往裡頭拿著那份早餐。老闆與牠僵持著一陣子,才又收了三十元,把早餐重重地扔在吧檯上。嘴裡不饒牠,每次都這樣,有一天叫警察帶走你。牠嘿嘿地笑,謝謝、謝謝,向老闆鞠躬。牠又對不起、對不起,向學生們鞠躬。拎著早餐袋子,一路快步地離開。
那天牠連錢都沒帶,依然進來點餐。老闆要牠這次先給錢,不然說什麼也不做牠的餐。牠這才臉一歪,將手伸進口袋裡往外一拉,兩口袋都是空的,連三十塊錢都沒有了。老闆見了直叫牠滾。牠跪在地板上,說,拜託、拜託、拜託、拜託。左右的學生難免心有隱動,礙著人多,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幫助牠;我看到好幾個學生的身體稍微動了,看牠們肌肉似要站起,終究選擇埋頭繼續吃著早餐。牠在那跪了將近十分鐘,老闆娘一把將她抓起往外推著,去去去,別擋著這。
那智障的女人被推到店外,心有不甘地依然瞪著店裡。女學生這時拿了我的那份鮪魚早餐,正要放在我的面前──那智障的女人一把便將盒子抓走。牠一邊用手抓著裡頭的鮪魚吃,一邊跌跌撞撞遲緩地跑開。學生們都看著了,一個個追上去,拉住了那名智障的女人。儘管被學生拖著,牠還邊摳著紙盒裡殘存的鮪魚往嘴裡塞去。
一群五專生圍在那名智障的女人身旁。牠舔完了嘴巴後,不斷地鞠躬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男學生推牠說,吃了東西要給錢啊!另一名男學生又推了一把,說,給貓吃的你也要,給豬吃的你要不要?還有一名男學生,從後頭推著牠,說,喂喂,你有病啊?我慢吞吞地走上前去,我知道牠就是老兵當年幹著的那女人。我不忍地走到牠的腳下,用手抓了抓牠的褲管,喵喵著對牠說,吃吧!吃吧!哪天你變成貓了就跟我一樣好了。
男學生會錯了我的意。牠說,你看你,你看看你,連隻貓都知道那是他的呢!手都戳到了那女人的頭上。那女人畏懼著往後躲著。我喵了一聲,我說,我說沒關係。那男學生說,你看,貓都聽得懂我們在說啥!於是牠們要那智障的女人跪下來向我道歉,向我這支橘黃色的小貓道歉。
早餐店的老闆擠在人群外,看起來似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飼養我的女學生,拉了一下男學生的衣服,看起來似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而我,我咬了那個男學生的腳,狠狠地咬了一口,因為我是要說些什麼的,但終究沒有。隨後跑離了人群,在牠們幾個眨眼,我已經鑽進了早餐店旁的防火巷,跳上了圍牆。坐在圍牆上,我梳理著我的毛,舔舐著一遍又一遍。牠們還依然圍著那名智障的女人,我不願再看下去,對著那女人的背影喵了一聲,慢步地走開。濃郁的男性賀爾蒙的氣息,依然充斥整條街上,隨著我的每次呼吸,帶著我的歉疚,令我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那次以後,我不再去早餐店裡找女學生了。我回到土地公廟那,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想來這裡定居。我住進了老兵那個已經廢棄的屋宅。沒有子嗣可以繼承,現在應該也歸國家所有。住在這裡有個好處,就是國家的土地那麼一大片,想起這幢破爛的房屋時不知道是多少年過後,我可以安穩地住在這裡,不會有人來驅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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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這裡吧。
這裡從過去到現在,居住的都是農家,過去是年輕的農家,現在是老年的農家。有些時候我漫步在路上,看到幾個老農夫去附近的農會推著一袋袋的肥料回來。在那一輪的手推車上,一個老農夫拖著把手,兩個老農夫分在左右扶著。順著路,先到土地公廟前的大院裡,卸下一袋肥料,重有二十公斤。再到下一戶,是老兵家隔壁兩戶的三合院裡,卸下另一袋肥料。最後,運送到過去的日本住宅改建的老木板屋,卸下最後一袋肥料。喵!還有一大袋的飼料。那戶老木板屋,還保有舊時日本人的棋盤式規劃,後頭雞舍不時傳出咕咕叫。我與那邊幾隻雞是好朋友,幫他們趕過幾次不長眼的野狗。
這一帶的人們對貓都友善,不時看見我或其他闖進這裡的野貓,都會拿著家裡準備好的飼料餵食,不然則是冷飯冷菜,有些時候也會有乾煎的魚。我差點忘了跟你說,我在這裡的土地公廟後頭,一小土丘上盡情地灑下了我的尿,沒有任何的掩飾。任由這氣味傳散至附近一帶。月圓的時候我已經少去市場後頭,我成為這裡的王,若是貿然地闖進瓜皮的地盤,他會毫不留情地以利爪相迎。只有我們去到街上覓食時,彼此望見會對峙一番,最後各自發出咕嚕咕嚕地聲音,算是打過招呼,就此別過。
村子裡的貓大多數都聚集在市場後頭,剩下的則是散兵游勇,各自在村子裡亂竄。我大概算是貓的異類,直接來到一處無主之地,劃地為王。這塊地盤屬於我之後,平時難有其他的貓闖進來,這裡的居民也專門餵食著我,令我一天比一天還要健壯。我並非沒有回報,我常會不請自來地闖進牠們的家裡,替牠們捕鼠。起初總是驚起幾戶人家的咒罵,直到我常叼牠們家裡的老鼠放在牠們面前時,牠們這才對我大開家門。
捕鼠對我來說,並非只是個回報,多數時候我身為這片地盤上的王,我也需要有強壯的身體來面對入侵者。捕鼠就成為我最好的鍛鍊。不僅家鼠,我連田裡的田鼠也會抓。尤其下起大雨時,田裡的鼠怕自個的洞坍了,便會各自攜家帶眷地逃竄。我趁著大雨,用雨水沖洗我的氣味,靠著我的視覺,潛伏在大雨激起的水花之中。
過去總有人認為貓是怕雨的,這實在是無知。我們貓,怕的不過是人類幫我們洗澡,洗掉我們身上分泌出來的脂肪。我們閒來無事時,一遍遍地舔舐自己身上的毛髮,將毛髮弄得蓬鬆,也將我們的脂肪均勻地塗抹在身上每一處。這蓬鬆的毛髮,在冬天的時候使我們更加地保暖;而脂肪讓我們的毛髮能夠在雨天時防水,鎖住身上的體溫;夏天時我們梳理自己的毛更勤快了,為的是讓自己的舌頭舔貼毛髮,冷卻那隨著日頭而愈來愈高的體溫。
我在這裡渡過了一段令我現在想起都要咕嚕咕嚕地時光。直到其他的野貓們也開始正視這一片我所占有的土地時,開始有了挑戰者。我日夜不間斷地鍛鍊自己,並非平常的野貓可以比之,他們瘦弱又缺乏訓練,難以撼動我的地位。當他們戰敗而臣服於我時,我僅能選擇接受,而無法將他們驅趕這片屬於我的樂土。我依然不時地將家鼠、田鼠刻意地擺在人類的面前,向牠們邀功,向牠們討要身體的氣味。
這裡的貓,越來越多了。春天的發春期對我來說不造成影響,我對於貓的肉體沒法感到一絲的興奮。或許有,但是主導著我的人類的靈魂,克制著我與其她母貓交配的行為。當這裡的貓漸多時,春天的叫春,此起彼落地響在土地公廟。他們磨蹭著樹幹、磨蹭著水洗石的圍牆、摩蹭著彼此的肉體,終於迫不及待地騎上了各自的歡愉之中。附近的居民日夜都受著貓的叫春,一聲聲喵嗚喵嗚,似比嬰兒的哇叫、似比鬼魅的索魂,牠們忍無可忍--匡噹,某個大門被粗暴地打開。
人類終於拿出了牠們的掃帚、農具,出來追打著我們,要我們離開牠們安眠的時光,要我們給予牠們寧靜的夜晚,還要我們別褻瀆農人敬畏的土地神。我在貓的發春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為此感到擔憂,也為此澆熄我交配的慾望。堂堂的貓王我,感覺到過去那些願意餵食我們的人類,漸漸地越來越少。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憂患,不論我捕再多的鼠,這裡的人類不再嘉許般地摩娑著我的頭,而是厭惡地踢開了鼠的屍體,對我視若無睹,一腳跨過即未再回頭。
我感到著急、感到驚恐,失去了人類支持的我們,雖然能夠再以捕鼠為食,但是若連棲息地都無法保有之時,那正是我們滅亡的時刻。不論我怎麼勸說著這些屬於我管轄的貓們,要他們去其他地方發春、交配。當情緒一來時,天頂上的月亮笑咪咪地,他們便忍不住跨騎在母貓身上,各自發出著尖銳的叫聲吸引著伴侶;連有了子女的母貓,也受不了來自於月亮對於貓們的靡靡之光。
終於在那麼一天,兩台白色的廂型車緩緩地轉進了土地公廟。我在樹梢上看得清楚,寫著是「花蓮縣犬貓抓捕環境整潔大隊」。待在樹陰裡我的背脊發涼、發冷。我趴在樹頭上,極力地隱住了自己的身形,以免我的顫抖洩漏了位置。那些我的貓子民們,一個一個遲緩地待在原地曬著太陽,過去對於人類的警戒心已經就此喪失──一網一個、一網一個,帶著口罩的人類,兩眼露出,我從牠們的瞳孔上看到了殺伐,從牠們的身上聞到了許多貓的氣息。短袖長褲的穿著,一件件背心上印著花蓮縣。牠們裸露的肢體明顯地看到肌肉的運動,不論是下一步的追逐,又或是那一網拍下的力道,都令我感到怵目驚心。可悲的是我的子民們,他們還如此地相信人類,卻不知道人類早一步先背叛了我們。
抓捕持續了三天,我躲在老兵家、躲在樹梢、躲在屋頂,躲在任何一處看得到我的子民們被抓捕時的畫面。我感到乏力、無力,也感到緊張、悲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隻隻貓們送上車子,門一關上,任由他們再嘶吼我也聽不見了。滿懷悲戚地,我接濟了幾隻幼貓住進了老兵的家裡,他們還不會發春,夜晚的我們依然安全得很。只要我們忍住,忍住想起白天見到同胞們被抓捕的悲悽,哪怕想要高歌鳴唱,卻依然得忍住。
這幾天,我趁著夜色去田裡捕鼠,不敢再踏進人類的家門捕家鼠。捕到鼠後一隻隻拖回老兵的家裡,餵食著這些幼貓,從老兵的家門前底下,那個方形的洞。幼貓在一頓頓的齧齒大餐中忘卻了傷悲,只有我,瞧著他們無憂無慮地,我這才感到一陣恐怖,這才感到一陣害怕,這才終於忍不住眼淚為每個明天擔心。
抓捕第四天,我沒想到捕貓會持續那麼久,我悄悄地在樹上聽著人類的說話。當天晚上,我去田裡一口氣捕了七隻田鼠,肥碩的田鼠。我潛伏在半高的草裡,輕輕地挪動我的身體,藉著我的聽覺、視覺,還有我那十二根鼻子旁的鬍鬚,極力動用我全身上下的感知器官,緩緩地靠近每隻田鼠。趁他們覓食、遊憩時,穩住我的耐心。我謹慎每一次的移動,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更近一點,直到田鼠立起身體,好像發現什麼,鼻子不斷地抖動--嗖地便展開了一陣追逐。最後我緊咬著田鼠的頸子,狠咬下去他們的動脈,來不及吱吱嗚呼,便已銜在我的嘴裡,在回老兵家的路上了。
那天晚上,我將七隻肥得流油的田鼠一字排開,要這六隻幼貓們好好珍惜這頓飯,因為我將與他們告別。他們停下了進食,一個個疑惑地看著我。我說,如果明天過去,人類還沒放追捕你們,就去找瓜皮吧,敬奉他為王。底下一隻幼貓打斷我的話,開口說:「瓜皮王好像……第一天的時後就被抓走了……。」這段話令我感到似有鯁骨卡在喉嚨,久久說不出話。我環顧這老兵的家,想到瓜皮向我說的故事,再想到他的老兵與我認識的老兵。唉。
我向他們說我今天聽到人類說了什麼──抓捕大隊現在還沒走,是因為這裡的居民們發現我還沒被抓走。身為一隻最早來到這裡的貓,牠們相信如果我沒被抓走,將來還會有更多的貓來到這裡。牠們說,我兇狠又狡詐,殺過的鼠無數,就連牠們後院養的雞不見都是我咬死的。牠們還說,我就是一隻發情的公貓,每天夜裡騎著母貓們,吵得牠們不得安寧,又生下一堆小貓來向牠們乞食。牠們又說,願意幾戶人家一起花錢,請這抓捕大隊抓到我為止。
六隻小貓悲嘆地喵嗚喵嗚,我說,噤聲,別吵。明天早上我去給牠們抓,你們趁這時候跑吧!不跑,也安安靜靜地在這裡躲上幾天,以後再去找其它的出路吧!我又說,仔細聞我身上的味道,如果在村子裡聞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是個女學生的話,跟著牠吧!我還說,要是不是女學生,那就是這裡的住戶,遠遠地跑開吧!
那晚我們七隻貓享用了七隻流油的田鼠。天還沒亮我早已站在老兵的家門前不遠,那十二碼處,我突然想起,後來那顆足球呢?
咕嚕咕嚕──一聲兩聲,咕嚕嚕嚕──三聲四聲,咕嚕咕嚕──從屋子裡傳了出來,這些小貓在為我送行。咕嚕嚕嚕──咕嚕咕嚕,白色的廂型車緩緩地轉個彎,開到土地公廟前。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我聽到砰地關門聲。後來那顆足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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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我的喉結上下鼓動,嘴唇像乾涸的大地,龜裂密麻的細紋;喉嚨像吞了一叢叢的火,吞著口水如吞著尖銳的玻璃碎片──一睜眼──我大夢初醒,想起來我原來二十一歲,想起來我曾經是人類的一份子;我大夢未醒,在老兵的家裡,發現了六隻虛弱的小貓嗷嗷待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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