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步行回家-5

  壽豐這條老街長得很,還沒開新的台九線時,這條雙線道的小路,佈滿了各色店家。過去它的繁華沒有像某某老街那樣的出名,不過是花蓮的一小鄉村的一條小路,它的來歷只讓這村的人記得過去的繁華,它也小的只容許這村的人民記得住它。後來新路開了,壽豐橋也建起,這條老街暫有的光華,剩下今天在夜裡孤零零閃著紅燈的警示--一個個站在棚架前。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死亡這件事情會傳染,就像許多女人說月經會傳染般。當死亡來臨時,一整條街上的老人們相繼過世,一家接著一家,從街口到街尾。走過壽豐街,同時搭起了五個棚子,蓋上了黑布網。棚架的前頭空蕩蕩的,除了街尾的那棚。嚴制慈制,他們一個個約好過橋,也同他們年幼的記憶,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往都是你與我。你與我一塊落在塵泥鋪滿的壽豐,也一起走過了橋。

  家家戶戶誠惶誠恐,每當搭起棚子時,沒掛上那塊紅布,幾家的人們吁了一口氣、幾家的人們藉著夜晚來尿起床察看。你不得不相信死亡會傳染這件事情。對於你與我,是解脫又或著賴活,到那個年紀時,已經不需要你操心,你的子輩們幫你決定好,你是賴活又是解脫。

  一圈圈閃著警示的紅燈,滋滋的響在寧靜的壽豐街上。這是用餐的時間,有碗盆鍋瓢碰撞的聲音,是熱騰騰的白煙也是靜悄悄的紅燈,一閃一閃的走到了最後一棚。它的棚前掛起了紅布,一塊稍褪了色的紅布,沖不了喜也沖不了整條街的喪氣。它昭示著喜,走過了四個喪棚,我還以為這是米喪。天頂上的雨點越來越大,棚架旁是剛蓋好的三棟新厝。這長龍般的喜棚末尾是兩個喜字,交疊在一張大圓床上,做為舞台的佈景,血紅般地公開著他們的交疊。三棟蓋好的新厝還一片雜亂,橘黃色的室內燈顯示出暖和的情調,一個胖媽媽抱著地上爬的孩子,拍掉他手裡抓咬的玩具。這一條街上的喪氣看是過不來這,街尾的老人們得安心了。

  往回家走吧,那幾個人一塊過橋與我已無干,或許與那幾個離我越遠的木雕者有關。我只看到路旁的兩間水果攤,黃的紅的綠的陳列在眼前,一顆顆看起來飽滿鮮嫩又或酸甜芬芳。老太婆不安地坐在電視機前顧著攤子。我問她今天妳媳婦沒來呀?她看了是我,點了點頭,問我要什麼?我說路過、路過。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她那越南嫁來的媳婦也沒什麼好看,明天辦喜事的才好看。

  她會去那喜棚子裡獻上一筆不小的紅包,雖然她與他們的長輩自幼認識,但是她依然會包上一包遠超過於情份的紅包,那是沖喪的錢。她一定恨透了她的媳婦,在這敏感的時機還讓她來顧攤,不然他們家在山下,沒必要來這觸霉頭。我知道她的不耐煩,我也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妙,因為我的腳痛呀。

  我走到去年三月新架起來的測速照相機,立在台九線雙線道的安全島上。來往的車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們,用著手在攝影機前晃來晃去,只要超過了七十公里的速度,它會亮得我滿眼白星。好幾次都沒成功,我也決定不理它了,繼續走吧。

  有條野狗跟蹤我很久了,我走在前頭,牠跟在後頭,我上安全島時牠便在原地等我。我摸摸了袋子沒有食物,拿出了剩下的一張紅鈔問牠,還能跑,去買些東西自己吃。牠看著我一臉呆楞。我又拿出了袋子裡的水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倒在路上。牠舔了兩口,又一臉楞楞地看著我。愛跟你就跟吧。

  我走到加油站,看到今天晚上值班的表哥。我快步走過,不想給他看到我走路的狼狽模樣,也不想要回答任何一個人為什麼我走路回家。因為我開始覺得這事情說不清了。我愈發的想笑,愈發的想笑,離家裡越近我越想笑。終於從志學走回了豐田,這應該值得自豪與感到了不起嗎?我想到水璉的人們,在花蓮溪還沒搭橋時,他們跨過了山頭,請了米棧的挑夫挑過古道,走上兩公里多起伏的山路,再搭著舢舨渡過花蓮溪,走到了壽豐村,兜售他們的水果、石頭、魚,還有什麼我沒記清楚了。
  
  我繞了一小段路,走那在我小學五年級上吊自殺的醫生家裡。他為什麼自殺我還不清楚,但是大人們的說法我清楚,他欠了一大屁股的債,因為他好賭。還不出來又逼得走投無路時,吊在自己的看診間,一死百了,身穿白袍也不顯得純潔,最後竟是沒將自己救活。吊死的人舌頭會外吐,還會因為痛苦掙扎而大小便失禁。聽說他那辦公的桌子沾滿了他的排泄物。但是有他命的村人們,沒有放過一點有價值的東西,搬走了屎尿均沾的電腦藉以抵押債金,還有辦公桌、沙發、診間的等候椅、聽診器、血壓計,以及那一排排一罐罐的藥。

  過去我常裝病不去上課,來到這裡看醫生,他一眼就看出來我裝病。但是他要錢,我要閒。後來他上吊死了,也曾出現在夢中幫我看過幾次病,舌頭吐著要我把嘴巴張開給他看,叫我吐舌,要學他一樣。我說他媽的,你死了還要這樣地搞。我沒一次被嚇到過,但是他臨死的那張臉,卻是醜陋得讓人難以忘懷。你不知道,你們這些專校的學生不知道,你們在這邊用餐的牛肉麵店,十二年前是間凶宅,一個穿白袍的醫生在這裡死了,他的白袍下沿染黃了,那是他的屎尿。你們當然也不知道,這間牛肉麵店的老闆為了貪便宜,反正租來做生意有什麼關係。

  我對著那跟著我的狗說,買碗牛肉麵給你吃吧?一百一十塊,我還有三十元的零錢。那狗聽懂了,牠跑掉了。我看著這一段旅途的夥伴,不吭一聲的小跑過下一個街口。牛肉麵店裡頭的學生還在進進出出,過去是診間的窗子現在被改成了排油煙口,轟鳴地響著,散發出牛肉的香氣難受的油味。這一小段路我跑了回家。

  我從客廳進到廚房,再走到我的房間,沿路卸下了我的背包,脫下我的外套、上衣、拖鞋、褲子,光溜溜的只留下四角褲,抓起了一支菸走進廁所,坐在馬桶上,雙腿像有螞蟻上上下下,放著煙霧瀰漫這小浴室的熱水,我的腳趾縫還殘著雨水與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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