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9日 星期日

步行回家-2

  路邊那是一陣稀疏的草叢,狗吠聲從裡頭響起,我沒什麼害怕,因為伴隨著鐵鍊聲。草叢裡有片平地,平地有棟鐵皮平房,一小片院子。有棵大樹,大樹下拴著一隻狗、門前拴著一隻狗、窗前拴著一隻狗、路旁拴著一隻狗、側門也拴著一隻狗--還有一隻狗,套在一條長鐵線上,一端繫在樹的那頭、一端繫在門的這頭,隨著我的移動拉扯著細弱的鐵線。

  我沒敢慢下我的腳步,惡狠狠地瞪著那些狗,我想著,這棟鐵皮屋為什麼養那麼多狗呢?裡頭散漫的白光微弱透在唯一個窗子,我看到半掩的大門有一雙腳穿皮鞋,以及半張臉盯著我。我不敢再看,快步地離去。我想,這是個什麼神祕的地方?前陣子有個新聞,花蓮縣南華國小的小學生被狗咬傷了臉,後來追查下,這才發現原是一兄弟檔在家中製毒,所以養了許多狗來防止他人亂闖……。

  天色越來越暗,回頭還依稀可見草叢裡的鐵皮屋,打起了一股冷顫,邁起了腳步走得更快。經過了一片香蕉園,經過了從前「八月」餐廳改建成的連鎖超商--我忘了,我先經過這棟鐵皮屋的。這不大重要,我已經走了二十分鐘,時間比我想像流逝得快。我穿著薄外套,在雨點下走得涼快也愉快。

  台九線上的車子總是一陣一陣的來,有些時候會迎來難得的寧靜,整條大路上沒有一台車子,橘紅色的路燈照著雨點一絲一絲,稍微颳起了風,我情不自禁的想笑。遠處突然傳來轟咚轟咚的聲響,回頭看不到車子、抬頭也看不著天空,轟咚轟咚的聲響不知出自何處,想,起剛剛那棟鐵皮屋的皮鞋與半張臉,寒毛都要豎起,我摸著自己的口袋,只有一包菸與一支打火機,不敢猜想若是遇到惡人,我的境遇會有多麼地糟糕。

  一陣光影迅速暗明暗明地閃在我的臉上,轟咚轟咚、轟咚轟咚從耳旁緩慢地遠去。那是火車,普快號的火車,六點二十經過這裡,六點三十就會到豐田。高中三年時我與另一個好友無聊便會在下課搭著到花蓮火車站的專車,坐著五點四十分的普快號回家。我們在火車上抽菸,打牌、聊天,打開火車的窗子,一陣一陣的風灌進我們襯衫的上襟,頭上旋轉的小電扇嘎嘎地響。

  轟咚聲遠去。我們有些時候也會搭六點多花蓮往南的火車,以便在火車站附近的網咖多玩一小時的電腦。我們只是想要在放學後去到網咖,像過去我們國中的時候那樣--躲在網咖裡頭,直到老闆娘炒菜的爆油聲提醒我們該回家了,電腦螢幕顯示倒數計時,國中那套卡其色的制服,餓著肚子……與九年過去的我,站在台九線上,看著這班火車上的學生無聲的行動,也只有轟咚轟咚。原來我還有一包菸跟一支打火機。

  再往前走吧,我經過那間種西瓜的農家。每到西瓜第一季、第二季,他們家前的屋簷下總是堆疊著山高般的西瓜。大一的那一年,那是個剛過暑假的日子,季尾的西瓜不那麼甜,前陣子又下過雨,吃起來有些沙。我買了一粒西瓜,去到宿舍與班上的男同學們分著來吃。拿回宿舍還怕那麼大顆的西瓜吃不完,剖開後才看到裡頭爛了一半,氣得我隔天又去找農家理論。

  這西瓜壞了一半啊!我說。他還記得我,說,那一顆西瓜大概兩百塊,都給我殺了一半的價,西瓜也是我自個挑的,他怎麼會知道壞掉呢?後來我從家裡搬了一顆西瓜要再去請大學的好友們吃,我惡作劇般地來到他們店裡,說這西瓜前幾天向他們買的,要他們幫幫我剖開,不然我沒有刀。那老闆忘了我,他抱起西瓜左右看著,他說,他們的西瓜會蓋章,我這西瓜沒蓋章,準不是他們的。我一下窘了,我說,呃……我媽跟我說在這買的,還是我搞錯了呢?老闆說,不要緊,幫我切吧。最後我自己不好意思地掏了五十塊錢給他,說當作手工費吧,真是抱歉。

  再度經過,他們家前頭停著一台大卡車,幾個工人進進出出的搬著西瓜上車。不提了,我再往前走。那是一戶兩層樓的獨棟透天厝,一二樓的屋簷連接處延伸出遮雨棚,底下用鐵柵欄圍起。遮雨棚下堆放著一堆乾柴,一名老婦人拿著柴刀將一枝枝樹木剁成一片片。我看著她,她看了我一眼,我笑著對她點頭示好。她本要低頭繼續砍著樹枝,又抬起頭來向我笑了笑。

  她索性停下手邊的工作,問著我要去哪。我說,我要回家。她問我家在哪呢?豐田。那很遠呢!你怎麼回去呀?用走的呀!那可真夠遠。我說,不遠、不遠,才在豐田,一點都不遠。她笑笑著說,年輕人真有活力。我與她點點頭後繼續走,隔了好一陣子才聞到他們燒柴火的煙味,打了幾個噴嚏,拐了一個彎,已經看到了壽豐橋。我想走上去那看看壽豐的黃昏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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